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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錯教室的課_+_摸個魚去摸雲_:_感謝疫情把我們教壞

在家工作進入第19個月,很多事開始慢慢發酵。最近的兩件事讓我看到了兩個蛻變。


走錯教室的課

為了怕員工發瘋,公司貼心提供了各式線上課程,就像大學選課那樣,只要與工作不衝突,你就可以找機會充實自己。大部分課程都跟專業有關,他們也會請領域專家做線上演講,請知名大學教授談未來科技,或邀重量級權威人士做「爐火邊的閒聊」。當然他們也會照顧到精神層面,教你如何在疫情期間舒壓,在小小的空間裡與家人共處。隨著全面在家工作,家暴也跟著攀升。那些被暴的婦女連可以躲的地方都沒有。

那天好不容易有空可以上去聽聽人工智慧,進了教室才發現是堂烹飪課,想必是走錯教室。當下本來想掛斷,可是停下來想想,學一點每天都跟我密切發生關係的烹飪,跟學那些跟生存沒有關係的科技,到底哪一個比較實際?


當三餐淪為一種責任的時候

大家已經在家關了一年半,問了身邊的人最煩惱的就是三餐飲食。不久前一個周末約了幾個年輕有為的台灣科技人一起走森林,登山騎車之後我們照例會去大吃一頓,把糟蹋掉的卡路里全部賺回來。那是一家台式口味,連看到便當、炒米粉這種在台灣只能算是基本糧草的菜單都令大家感動。吃完大家也都買了為下禮拜著想的外帶⋯⋯過去五百多天,日子就是這樣解決一餐算一餐地熬過來的。

以前在公司中午吃飯是一種期待又享受的社交節目。現在吃飯只不過是為了要荷爾蒙閉嘴。我算是一個會烹飪的人,但做了19 個月的飯早已江郎才盡。我的菜單基本上就是在炸醬麵、炸豬排、烤牛排、三明治和冷凍水餃之間輪流轉。現在每天最怕的不是天氣又太好,得在天人交戰之後出去騎個充滿罪惡感的車,而是怕又到吃飯時間。所以吃的內容也越來越惰落。

烹飪這種最實用的課程一直被那些「做技術的人」不屑一顧而視而不見,這是矽谷另類歧視的潛規則。要上課,當然選 AI,而且今天教的是如何用人工智慧讀電腦螢幕,自動幫你歸類整理要點──這種課聽了心裡會滿足,談論起來也光榮。

看看這堂走錯教室的烹飪課最高潮曾有250人,中間也好奇繞到人工智慧那堂課再看看,只有110人──原來跟我想法類似的人還不少。

這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也是一個蛻變。疫情初期大家對專業都很飢渴的時候,不會是這樣的比例。如果在兩年前提供這樣的 AI 課程,我相信教室會擠爆。兩年以前的我們只迫不及待的想充實專業知識,因為整個矽谷看到的就只有專業。

沒別的理由,我們一直對專業知識有一種莫名的恐懼與虧欠感,同一個主題聽過一遍還是不放心。 專業=薪資,所以再多、再重複的專業知識都不為過。這是最直接的翻譯。

老娘不幹了

直到在家把門關上五百多個日子裡,大家才開始過真正的生活。現在疫情幾乎已經過去,可是勞力密集的基本產業仍舊找不到工人。八月份美國又有4百萬勞工辭職,這是連續第五個月的勞工出走潮。他們不是另有高就,而是告訴雇主,老子不幹了。疫情迫使人們重新思考自己與工作之間的關係。

疫情把生活空間變得狹小了,把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變淡了,但人們的視野反而擴大了。我們被迫看到工作以外的一切,連最不懂得過日子的工程師,都必須學會三餐飲食自理,不能靠著公司那些不復存在的福利。在矽谷長期外食不是一個選項,要合情合理活下去就必須一切靠自己。

以前有多少高科技公司的員工,把洗衣做飯通勤全部交給公司,他們連車都沒有,自己剩下的只有工作和一張床⋯⋯那正是這美麗的福利背後真正的目的。這在過去是一種榮耀,現在一切突然抽空,就只剩下那只能睡覺的房間,和一顆對工作忠心耿耿的心。長久以來矽谷式福利已經讓我們忘記基本生存應該有的技巧。所以過去一年半,那些單身工程師們必須在「自己做一頓很難吃的飯」,和「找人外送一頓很貴又很慢的飯」之間做一個選擇。

所以我破天荒把一堂直播互動的烹飪課上完。結論是⋯⋯墨西哥菜我永遠不會去做,但學了一些切菜技巧。無所謂,這証明我想開了。線上課程也可以換換口味,日子不必活得那麼挨板。更重要的另一個結論是:大家的生活都開始起了蛻變。我們要為自己而活,我們要為生活而活,所以我們都學會了過得更實際。

做菜絕對比 AI 實際。


禮拜五漸漸沒有email,沒有會議,也沒有Slack。這是一個把前面四天工作收尾的好時機。過去四天太多雜訊,就像提了個漏水的水桶一路走一路漏。禮拜五難得的安靜,可以讓我好好把地上那些水盛回去⋯⋯當然這全是美麗的謊言。我就跟我老闆講過這段話,他可能也感動過。

摸個魚摸雲去

原本我是曾打算在家埋頭苦幹的,麻煩的是上禮拜五矽谷突然風起雲湧。矽谷沒有蚊子也沒有雲,尤其是那種一朶一朶互不侵犯,上白下黑,線條分明又休閒的雲──印象中這種孫悟空搭便車的雲,只有在墾丁及夏威夷才看得到。這種雲看了就讓人想放下屠刀立地去度假。更珍貴的是今天的雲特別低,移動的速度也快,幾乎就是看著他們一片一片像烈士般地往山頂撞。

這種異象當然令我興奮,所以當機立斷騎車花了兩小時爬了兩百多層樓到山頂,再沿著山頂稜線推進一小時。一路上我可以看到整個矽谷都在我腳底下,一朵朵雲像一棟棟房子,以大軍壓境之勢就從我頭髮上快速掠過,要是我長得再好看一點,上帝也許就會成全我,讓我跳起來就可以摸到雲。

那沿著稜線而行的一個小時裡,我頂著強風,看著右邊腳下那個努力工作的科技矽谷,聞著潮濕的雲味,聽著髮梢飛航而過的氣流聲⋯⋯你也許不相信,雲是有味道、有聲音的。一個這麼大的黑色物體,以這麼快的速度毫不退讓地直衝而來,你並不曉得裡面會不會藏了什麼東西,所以正當打算低頭迴避的時候,你卻發現它已經巧妙地從頭上掠過。

爾後的兩個小時,偌大的山頭就只有我跟矽谷最稀有的大自然異象共處。我心中帶著莫名的恐懼和一絲奇妙。那是一種高尚的感覺,所以我一直細細地品味著。


禮拜五大家都假裝在家收抬滿地的漏水,卻都不安地自動放假。其實這也很公平,禮拜一到禮拜四大家平均工作早就不只十個小時。我們常常早上七點就得跟以色列開會,那是他們的下午五點,再讓我多睡一個小時就會拖累他們下班的時間; 我們也常常晚上七點跟中國開會,再早一點他們還沒到公司。這種事在以前通勤時代,只有月圓不得已的時候才會發生,現在已經是家常便飯。如果用會計的角度來討論這件事,禮拜五根本就不應該再工作。前面四天就已經超過一般公認的工作時數。當加州進入禮拜五早晨的時候,全世界所有其他地方都已經進入周末,只留下一個孤掌難鳴的矽谷。你寄出去的email,送出去的 slack,大部分要等過了周末才有人看得到。所以你的努力根本是事倍功半。

所以禮拜五自動休假,或在電腦前混一天,已經成為心照不宣的模式。我相信每周工作四天的時代即將要來臨,而且這個壓力會是來自員工,而不是出於公司的德政。

這是另外一個重要的蛻變。


上一堂每天都用得上的烹飪,跟上一堂冠冕堂皇卻跟我無關的人工智慧,到底哪一個實用?到山頂去體驗與白雲直球對決,跟待在家假裝收拾地上的水,哪一個對自己更誠實?

感謝疫情把我們教壞,讓我們認識生活和工作何者為大,過去矽谷令人羨慕的福利,已經巧妙地把我們騙到另外一邊。感謝疫情把我們教壞,讓我們學會真誠實。留在家裡上那個沒有效率的班叫做對制度的誠實。那是假誠實。

所以,該上烹飪就快去,走錯教室也不必回頭; 該摸個魚去摸雲也快去,不要耗在家發送一些沒人讀的 email。我們都學會了為自己而活,也學會活得更實際。

最重要的是我們學會自私。 

臉書不見了:那年,我們是怎麼死的?

一般在上班時間我很少上臉書。在家工作之後因為線上會議常常要分享螢幕畫面,我通常把臉書完全關閉。昨天早上九點鐘突然有同事敲我,告訴我「臉書不見了」。連試了幾次,真的,臉書不見了。

我的瀏覽器甚至好心提醒我 facebook.com 這個字會不會拼錯了。我們都是做網站營運的,對於這種事免不了會有點好奇加興奮。我們都很好奇別人是怎麼死的,這是一個學習過程。我們自己死過,也上過CNN;我們看過亞馬遜死、也看過臉書上一次死──2019 他們才大死一次。從每一個不同的死相,內行人大概都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那年,我們是怎麼死的

有時候我真希望世界上有「那年,我們是怎麼死的」這種大型國際會議。網站死了,各家都保持絕對機密。世界上所有的成功都拿出來分享,但失敗卻從來沒有人討論,以至於我們死過的方式,別人不斷重蹈覆轍,同時讓那些還沒死到的人沾沾自喜一下⋯⋯但是他不知道,如果學不會的話,很快就會輪到他。

這個世界很奇怪,大家可以分享程式,但沒有人分享過失,以至於一定要自己親身死過,才能從裡面慢慢學習改進。一個網站的成熟與穩定,完全是流著鮮血學習過來的。這種東西學校不教,書本上學不到,專家也不開班傳授──實際上真正懂得如何經營臉書這種尺寸的網站的人也不多。

下面是昨天我捕捉到的臉書網扯畫面 : 


通常一個網站上不去,出現的訊息不是這樣。網站當機通常的錯誤訊息是告訴你地址是找到了,但是房子進不去 ;或是雖然進了房子,卻進不了特定的房間。那多半是伺服器的問題,地址並沒有問題。臉書的問題是,全世界都說「抱歉,找不到這個地址」。你要瀏覽器去 facebook.com , 它繞了一圈回頭告訴你沒有這個地方。

這一下事情可大條了,臉書竟然瞬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下面是亞馬遜死的時候所捕捉到的畫面:不用我解釋,這兩個畫面差別非常明顯。亞馬遜至少門牌號碼是對的,只是房間進不去。他們至少可以利用畫面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至少還可以道個歉耍點小幽默消消你的氣。臉書的情況是連地址都不存在。


這麼大一個網站怎麼可能就這樣不見了?每天十幾兆次的交通流量,怎麼可能一瞬之間這個地址就不見了。

臉書不見了

臉書一共從地球上消失了六個鐘頭,而且是全面性地消失──這包括子公司,及內部的網路。天下所有大型的網站都當過,但從來沒有當得這麼乾淨、這麼長久的。

首先,我們喜歡把「當機」想成是硬體出了問題,其實絕大部分的網站停擺都不是因為硬體。硬體當然會死,而且經常會死、也很愛死,但網站都有無數可以自動切換的備機,硬體出問題只有局部、短暫的功能受到影響。現在的軟體設計,以及資料流程通常會把這些因素都考慮進去。在設計周全的網站上,硬體當機只不過像打個嗝。這種事,大的網站每小時都在發生,大部分使用者根本不知道。臉書這種尺寸的網站可能有100萬台以上的機器,我們可以用或然率算算看:假設每一台機器1年當一次,那每小時平均就有一百台伺服器會當,百萬大軍輪著來。如果這個不能擺平,那麼網站也不必經營了。所以絕大部分的網站問題都與硬體當機沒有關係。

如果不是出在硬體,那問題會出在哪裡?都出在你、我身上。

網站的問題就跟飛機失事一樣,有七成是人為因素。記得曾經在Netflix 上看過一系列《飛機為何失事》的實例探討,大部分飛機失事都以天候、機械或其他不足以致命的小原因開始,而以致命的人為疏失結束。很多災難甚至是因為連續多次人為疏失所造成。

上帝通常不會給四次機會。

全世界的飛機都一樣,為什麼某些航空公司就是老出問題?那是因為「人為」,但說是人為,說穿了就是管理問題,管理問題說穿了就是公司文化問題。你不能把這麼大的問題都推給那個犯錯的人。該整頓的是文化、是高層管理。

這次臉書當得這麼全面又這麼干淨利落,不需要內行都猜得出這是入口交換機出了問題。這麼大的網站,裡面是一層又一層的網路,最外面跟世界網路接軌的地方,一定有一組交換機,告訴全世界「臉書在這裡」。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燈塔。但是一瞬間那個燈塔熄滅了,全世界都不知道臉書在哪裡,後面就完全是骨牌效應,幾分鐘之後它就從地球表面消失。至於燈塔為什麼會熄滅?真實內幕不會有人知道,新聞只提到是在內部一次網路更新之後發生的──我猜測可能是網路工程師直接在線上更改交換機上重要檔案造成錯誤。這些交換機上通常都有一些絕對不能碰的檔案。

這些檔案一旦出了問題,就可能造成網站癱瘓──這種事幾乎每一家都會發生,只是看發生問題的交換機是在什麼層次。層次越接近入口,影響就越大。當然這次的層次應該是入口處跟世界接軌的交換機,所以影響也是全面性的。

下班更替後的網路監控中心  圖片來源:鱸魚

一個網站要穩定,最好的方法就是永遠不要做任何改變。因為只要有了改變就會發生錯誤。如果你把一輛汽車引擎拆開,即使不更換任何零件,再把它原封不動組裝回去,跟你保證引擎絕對不會跟原來一樣。當然,任何網站都不可能不改變,這種尺寸的大網站一年變更次數可能高達百萬。所以重點是你要如何一年變便一百萬次而不發生問題?這是一個專業問題,也需要一個非常嚴格的管理團隊來執行。

如果你把網站營運工程師這個行業想成是個洋蔥,網路工程師就是洋蔥的核心,他們的薪水通常也最高; 慢慢一層一層往外推,下一個可能就是資料平台工程師,再來也許就是資料庫工程師⋯⋯一直到洋蔥的最外層。這整個洋蔥越靠外圍變化就越頻繁,科技也越多樣化,但影響卻越小。核心的基礎工程,像網路平台和資料平台,在硬體、軟體和設定上都很少改變,可是一旦改變,影響就會非常大。

所以做網站營運工程嘛,看你選的是洋蔥的那一層。做洋蔥的心,沒事不要碰那些不能碰的東西,平常日子也蠻好過的。非碰不可的時候就要準備好人頭落地。所以我常常很同情食物鏈最底層的網路工程師。錢雖然多,市場雖然看好,但那是一種絕對不能出錯的行業。身邊的網路工程師同事很少有跟公司白頭偕老的,他們不是給挖走了,就是出錯滾了。

維持大型網站運作的工程師,都要通過嚴格的「變更程序訓練」,與考試認証,而且認証是每年更新一次。新進人員沒有拿到認証之前手不能碰伺服器。網站上所有的變更,都必須依風險分類,遵行既定的程序一步一步執行,每一步執行完畢,都需要旁邊的偵測人員同意認可。如果是高風險,必須要避開尖峰時段,要 VP 層級簽字,並且一定要有回滾計劃。處理網站變更就必須要有軍事化的管理與紀律。

令我吃驚的是,臉書這次改變入口交換機,竟然選在美國時間早上9:00的黃金時間。如果你把臉書每天的交通流量 (我個人猜測大約是每天10~15兆)換算成尖峰流量,大約是每秒2~3億。在這樣的流量下,沒有天大的理由就不應該核准執行這麼重大的改變。交換機重要檔案的變更也許不能夠回滾,這方面我不是專家,但那就更表示在按下「確認」之前,一定要兩人、甚至三人,一而再,再而三確認沒有問題才可以按下去。這種事即使已經做過一千次,還是要跟第一次一樣𧫴慎。魔鬼都躲在第一千次以後,他遠比你有耐心。所有歷史上的大當機,幾乎都是交換機出錯。

如果昨天他們不是依照這個程序走,那按下確認鍵的那個工程師,只是一個代罪羔羊,這根本是管理的問題。當然媒體也認為他們整體網路架構設計有問題。規模大的網站,都會把對外和對內網路完全分離,否則就像臉書這樣,出了問題誰都無法救援。這是把雞蛋全部放在一個籃子裡,然後拍胸脯保證籃子不會墜落。

無論如何,你都不能讓一個單一的改變,就把整個燈塔全部關掉。一旦燈塔滅掉了,要想回覆都不可能。重點不在變更的內容,而在變更的程序。

這個大當機,造成公司內部網路也無法運作 ,以至網路監控中心跟資料中心無法連線,所有的監控系統全部停擺,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更糟糕的是連園區的員工都無法進到公司內。最後必須送一組網路工程師親自到資料中心走到出問題的交換機前面,直接以手碰機器的方式修正錯誤。這種時候已經完全沒有網路可連,那些遠在天邊的工程師不論有天大的本領,沒有一個幫得上忙。

這也是為什麼會停擺六個小時的原因。

池魚之殃

有媒體估計昨天這一次大當機,臉書的損失至少是好幾千萬美金。其實損失的不只是臉書,也不是我們這些難得一天清閑可以不必上臉書的使用者。有很多小型商家和網站,都必須倚靠臉書才能做生意。臉書的粉絲頁是無數商家的店面,也有無數商家用 WhatsApp 接單,所以全球池魚之殃受到的損失根本無法估計。

另外,全球不知道有多少網站,都提供了「用臉書登入」的功能,現在臉書當了,這些人也無法登入那些跟這件事根本無關的網站。我們昨天的登入量就跌了5%,這種影響還算是最低的,因為絕大部分的使用者都有自己的帳號。一般小的網站靠臉書登入的比例就會很高,受創也更重。

最後還有一種最倒楣的池魚之殃,那就是立刻就有詐騙集團乘虛而入,發送冒充臉書的email,說網站已經恢復營運,請他們再重新登入一次。

臉書當到一文不名,對於當機這件事,好夕要跟世界做個交代,但臉書連可以發言的平台都沒有。最後他們被迫困窘地選擇用競爭對手「推特」向全世界道歉,說明網站發生了一點問題。推特也趁機吃臉書的豆腐,說「歡迎全世界來到推特」。臉書有三十億用戶,哪怕是百分之一過來逛逛,都會是驚人的生意上門。

推特是少數因為臉書的災難而大發利市的網站。

省思

這個空前的當機事件,臉書該省思的很多,人頭該落地的也很多。他們在文化和領導風格上一直都是一個只有青少年心智的大巨人。他們的成長遠超過成熟,很多該做的一直沒有做。

這種絕對不能出錯的入口交換機的變更,全世界都必須面對,也每天都在執行,卻只有在他們手裡砸了,而且砸得這麼徹底。他們不應該只是找幾個人頭落地就草草結案。發生這種事,高階管理不能脫身。殺光了下面粗心的工程師並解決不了問題。

除了臉書,世界也有應該省思的地方。我們都應該知道網路是如何地把全世界都綁在一起,我們也該知道把大家串聯在一起的那根線,又是多麼地脆弱。工程師按了一個鍵,就能讓這一切消失。臉書這樣的巨人可以瞬間消失,整個網路世界也可能如此。

過去10年我們把所有一切都綁在那根線上⋯⋯我們的生活、我們的工作、我們的家庭、我們的朋友、我們的事業,甚至我們的午餐與晚餐⋯⋯都在那根線上。一旦線斷了,綁在上面的一切也可能跟著消失。

網路世界就是這麼脆弱,一個錯誤的按鍵就可能讓你我的一切歸零。







地板下的小地獄,猶他州的大意外

美國很多老房子地板下面都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小地獄。


加州稍微老一點的房子地板下會有一層 40 公分的爬行空間,叫做 crawl space。這個夾層並不是用來藏毒品或人犯用的,它的用意是排除濕氣。美國的房子都是木造,如果木樑太接近地表就容易腐朽。所以他們把房子架高一呎半到兩呎,四面用水泥封死,只留幾個透氣口用鐵絲網封起來。

不過那個脆弱的鐵絲網很容易被小動物咬開,一旦有了一個開口,野生動物就會搬進去住,那是免費的 Airbnb 。上面照片裡的房子,從地板到地面之間的距離就是那個爬行空間。那裡面可能也是一個小地獄。

東岸和中西部採用的多半是地下室或地窖,用途是保暖或躲龍捲風;加州就比較流行這種不人道的爬行空間,用途應該是折磨人。

這個私藏空間外觀上看不出來,只能從屋裡某一間儲藏室地板下的一個暗蓋打開才能鑽進去。很多人住了一輩子都不知道家𥚃還有這道密門,甚至可能不知道腳底下還有另外一個世界。

屋子裡所有見不得人的東西都藏在這下面⋯⋯包括漏水的馬桶排汚管、冷暖氣管、自來水管、電線、網路電纜。那些有助現代化享受,但大家卻不願意見到的東西,都在這理聚集。這些都是現代文明的無名英雄。

大約40公分高,一片漆黑的空間裡有碎石頭、蜘蛛網、矽谷難得一見的的老鼠、一些地球上還沒被人發現過的昆蟲、加上幾隻死在裡面的小動物屍骨⋯⋯除了蟑螂, 所有故鄉的風味在這裡也都可能出現。你甚至可能找到前任屋主失蹤多年的妻子。

這就是今天故事的背景。



又是松鼠惹的禍

纜線又被松鼠咬斷了,我知道他們看起來很可愛,但那是因為你以貌取人。

在亞馬遜買了一條100呎長的纜線,自己鑽下去換。當過兵的人都知道在全是碎石子,限高40公分漆黑的空間裡帶著手電筒背著一大綑線,從屋子的一端爬到遙遠的另一端會是什麼感覺。成功嶺匍匐前進爬的是硬泥巴地,這裡是碎石頭。我突然覺得到了這個年紀還在參加陸戰隊特訓畢業考。

其中有一段突出的水泥地基通過之處,淨空只有20公分。我身體厚度從退伍到現在都沒有增加過⋯⋯大約是22公分。所以要讓胸口通過,我還得先把氣吐光。

所以,下面是水泥,上面是地板,中間是我──那個盡量克制呼吸的我。

外面是34度,下面不通風更悶熱。穿過窄口的時候我卡在那兒不能動彈,也許我胸部的厚度不止22公分,算我估計錯誤。因為額頭不停冒汗,掙扎過程中戴在頭上的電筒滑落到地上,裡面的電池灑了一地,接著是一片漆黑。頭燈是才買的,連𥚃面該有幾顆電池,或是幾號的電池,我統統不知道。

我卡在那兒,不知道電池掉在哪裡。眼睛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大老遠透氣孔外不情願透進來的微光。即使摸黑在碎石中找到電池,我也搞不清安裝的方向。哪一個該向左,哪一個該向右,誰搞得清? 當然電池蓋彈到哪去了也不知道。

對了,當時家裡沒人,手機也沒帶在身上。就算老婆回來發現我不見了她也不會奇怪,她就是這麼鎮定又見過世面的人,而我沒事失蹤一天也是很平常的事,況且我是在胸口受壓的狀態下卡著,就算真要喊叫也叫不出聲來。


我忖度著下次被人發現可能會是賣房子檢查地基和白蟻的時候,要不就是若干年後房子拆了重蓋的時候。


卡在那兒閑著沒事,只好胡思亂想。當時的處境第一個讓我想到的就是下面這個故事。

猶他州的大意外

那是一個最真實而恐怖的意外:2009 年猶他州有個人去山洞爬行探險,卡在一個只有10吋高18 吋寬的支洞裡動彈不得。那是一條從主道岔出名為「產道」的通道。會取名為產道,其狹窄自然不言而喻。這是計劃之外的路線,他一時好奇從主坑道脫隊獨自鑚進去。

如果你好奇想看看那個產道有多大,人在裡面是什麼感覺,下面的連結裡有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其中有一張綁了頭巾的照片,就是曾經去過的人在產道𥚃拍的。

這個通道之前也有兩名童軍在七天內先後卡在裡面,但最後都獲救。故事主角體重90公斤身高6 呎,進了支道之後就只能像蛇一樣,靠蠕動腹部一寸一寸向前推進。一旦進了產道,你就只能前進,不能後退。他是第一次來這個山洞,對於裡面的路線完全不熟悉,所以也不知道前面通道會90度垂直向下──也就是在那個更狹窄的彎口,他倒栽蔥卡在那𥚃,連頭都不能轉,雙手也壓在胸口下不能動。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呼叫。那是個直徑只有25公分,差不多跟洗臉盆一樣大小的圓形關口。

卡了三個小時之後,第一個救難人員終於抵達。

儘管洞外是各種機具的百人營救陣仗,但能接觸到他的,一次只有一個人。在只能觸摸到他小腿的情況下,營救人員嘗試用花生油、碎石機及繩索營救,但終因操作空間限制而失敗。營救過程中因為繩索滑輪脫落,讓他更深陷到無法挽救的地步。讓他安靜面對死亡,似乎成為無法避免的選擇。營救人員最後只能在他小腿施打加了鎮定劑的點滴,陪著他唱歌述說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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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期間他曾用無線電跟洞口的妻子通話,他說他一定要活著出去,稍後他數度抓狂大叫「我要出去!」。27小時之後,因為身體扭曲,胸腔受擠壓無法正常呼吸,他終於陷入昏迷而慢慢死去,而那個唯一能夠接觸到他的救援人員始終沒有離開他。

28 小時後救援正式撤離。

在漆黑狹小的空間裡,人一直倒掛著不能動彈、不能呼吸、出不來、頭不能轉、雙手也不能動,但頭腦卻清析,知道家人就在百米之外等待,而百米是多麼地接近,但他卻一吋也上不去⋯⋯這樣慢慢死去,絕對是人世間最恐怖的死法。

我實在想不出世上能有比這更殘酷的折磨,更難想像大自然竟然把全世界最糟的選項,全部同時加諸在這一個人身上。光是想到這種際遇都會令人抓狂。

在洞外,他留下了一個已懷胎三個月的妻子,和一歲半的女兒。當時是午夜,天亮之後就是感恩節,而他是帶著妻女從維吉尼亞州來跟家人過感恩節的。

當局稍後把入口以水泥封鎖,並立了一個紀念牌。一直到今天,他還卡在那個山洞裡。那也就成了他永久安息之處。

2016 年這個故事還改拍成電影 The Last Descent 。下面是YouTube 免費的連結,如果有空,又不躭心搞壞心情的話可以看看。


另一個真實生活中面對極度荒誕的死亡恐懼,相信大家都聽過或看過,那就是電影《127小時》。那個故事中或許有一段你不知道的小插曲,同樣呈現出大自然的殘酷。那就是故事主角手臂被巨石壓著無法脫身時,他的姿勢是既不能站立,也不能平躺,而是被迫半蹲著⋯⋯他就這樣撐了五天。最後他用隨身的小刀把手臂切斷才脫身。

那個故事也發生在猶他州。


當然後來我在混亂中摸到電池,憑著體重一直沒有增加的生存優勢,我自己脫困了。後來才發現褲子都磨破了。

卡在那兒的當下,腦子裡想的都是猶他那個大意外⋯⋯偶爾也會想到那隻可愛的小松鼠。

那短短幾分鐘的恐怖之餘,我竟也冒出一絲興奮。這個小小的經歷倒給了我一個最好的藉口,可以穿針引線寫寫猶他州的故事。所就趁勢寫了這篇。

對了,當時還想到另一個在讀者文摘讀到的故事:德州有個人也是鑽到地板下修電纜,結果發現下面藏了一大窩響尾蛇。冬眠的響尾蛇會找一個溫暖又黑暗的空間,把方圓幾里內同溫層的蛇友統統邀請過來,大家抱在一起取暖,而成為一個巨大的蛇球。

你如果想看那個場面,只要上Google Image 打入 “rattlesnake ball pit” ,就可以滿足好奇。想想看,那樣的畫面曾經出現在某一個人家的地板下。

我們的住宅區從來沒有出現過響尾蛇,不過卡在那兒的當下,我也想到如果出現一條響尾蛇,下場也好不到哪。我的擔憂其實也並不那麼離譜,幾年前我那隻養在後院的流浪貓,就曾經在後院的草叢裡嚇昏了一條小花蛇,把牠拖出來給我當獻禮,報答我的養育之恩。如果後院樹叢裡有這麼一條蛇,那我很好奇晚上牠睡在哪。我家對面就是一大片荒地,𥚃面的無家可歸的動物只要過個馬路,就可能在我家地板下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


當然,既然脫困又已經下了地獄,我就順便把纜線也換了。

這是幾天前在兩個會議之間的空檔所發生的事。看著馬上還有一個 Zoom meeting,我很快洗了澡回到電腦前面,又人模人樣地對著攝影鏡頭,忠心耿耿地回到工作崗位上,心裡卻還不時惦記著地板下的那個小地獄。

至於跟松鼠之間的那筆帳,回頭再找機會跟他算。

(所有圖片來源 : 鱸魚)

玫瑰花開的季節:松鼠與我的過節

然後,春天來了,院子的花開了,那隻冬眠的松鼠也醒了⋯⋯

以前我不知道松鼠分兩種,那種尾巴像彈簧一樣捲起來,在枝頭上飛竄很可愛的⋯⋯那是樹松鼠,另外一種是腦滿腸肥,尾巴垂下來像犯了錯的狗,並且見洞就鑽,逃亡時像老鼠一樣永遠貼著牆角跑的⋯⋯那叫地松鼠。他會挖洞冬眠,也是今天故事的主角,也因為疫情我才更深切認識他。

Photo by jennifer-uppendahl on unsplash
 


最邪惡的食譜

我把兩個洋蔥全部剁成碎丁,邊剁邊流淚。水開了以後我把洋蔥丟進鍋裡,然後撒入一大把可以致命的的墨西哥辣椒。我倒了一大杯醋和一匙黑胡椒,並加了幾粒美國人最憎惡的八角。如果家裡有剩下的麻辣鍋底我也會加進去。

食譜上說一個洋蔥就足夠了,但當心中總滿仇恨的時候,所有的配料都要加倍──包括時間。食譜說15分鐘,那我就燉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後,那一大鍋湯濃縮成邪惡的黑褐色,靜靜地待在鍋子裡。櫥櫃裡有一小包來自四川的花椒──這是每次我做麻婆豆腐最後的神來之筆。美國人的味覺裡面,沒有「麻」這個字,對辣的定義也很膚淺,英文「辣」跟「燙」沒有區別。有一次帶同事去吃中國菜,我猜他是不小心在重慶辣子雞裡咬到了一顆花椒,臉上露出困惑到不知所措的表情,從此我就注意到他不再碰那道菜。

如果美國人的味覺是這樣, 那我推算動物也差不多。

我拿了一把花椒用菜刀拍碎,很慷慨地灑進湯裡。這道菜最後的畫龍點睛,就是關火前再淋一層辣椒油。那種刻骨銘心的辣不需要嚐,光是用聞的就會讓我覺得很抱歉。

我被逼得走投無路才會這麼做,大家都說自製辣椒水是最好的方法。所以這個食譜是網路上學來的,八角、四川花椒、辣椒油是我加入的個人恩怨。

我曾經把這種碰到舌頭會出人命的辣椒水噴在他通勤的路上,及後院所有他可能偷吃的食物上,然後靜靜地等候。我期望哪天突然聽到他尖叫,但我失望了。他照常朝九晚五出現在後院,那些能嚼能吃的一樣也不放過。食物加辣沒有用,只能維持一、兩天,辣味退了他又回來。


過結

我和松鼠之間的過結從疫情之前一年就開始。家裡的網路、衛星電視、及後院監視器的電䌫都被咬斷過──他們不挑,連橡皮都吃。後來我把電䌫地下化,求得了暫時的平靜。

就是這個菜圃

疫情初期我們在家裡悶得發慌,決定把後院側面一小塊廢地開墾成菜圃。這一段我在之前的文章也提到過,但當時是報喜不報憂,並沒有提到之後黑暗的一面。總之,那片菜園從來就沒有長大成人的機會──因為剛剛長出來的菜苗很快就全被吃光。那是全世界壽命最短暫的蔬菜。

所以菜圃的事我就完全放棄了。沙拉吃完了他就只能吃草,那種日子想必他也熬不下去。放棄了種蔬菜之後,頓時之間海闊天空,我也過了一小段平靜的日子。

然後夏天來了,後院的果樹開始結果。

這不是芭樂,而是公的無花果

以前忙著上班,很少注意後院那些水果。現在每天呆在家裡,看著水果長出來,我才意識到主菜已經端上桌了。我看著果樹上長出新鮮的嫩果一顆顆被他糟蹋:李子、枇杷、櫻桃、蕃茄、甚至很難吃的公的無花果都不放過(不要笑,無花果有分男女,而且只能吃母的,以前我也不知道)⋯⋯ 像無花果這種在聖經裡出現 5 千多次的西方聖果他都敢糟蹋。不過他也很精,所有的果樹只有檸檬他死都不碰。

他每一顆都是咬一口就丟。反正不用錢吃到飽,每樣淺嚐一口就可以。素菜吃完了他開始想吃葷──我從來不曉得松鼠也吃葷,而且跟人一樣喜歡生猛海鮮。

後院池塘裡有兩條魚,他也從來沒有放棄過。我知道他不會游泳,不過我懷疑他也許在偷練。至少我曾經親眼目睹他盡了最大努力,想用一隻腳拉著岸,上半身探入水中想撈魚。看到他表演那樣的特技,我竟有點不忍心打擾。


他來自外地,到我家是上下班制,每天作息跟我類似。所以我開始試用圍堵政策。我趁他下班回家後,把公司所有入口都裝上了釘板──有一天到牆邊清掃落葉,一腳踩到自己的釘板,還好我穿了工作鞋 。這個釘板原來是固定在圍牆上,可是現在卻在地上,而且釘子朝上,上面還鋪了落葉,讓我懷疑這是陷阱。松鼠的智商據說跟工程師差不多。

我的圍牆上全是防鼠釘板


人身攻擊

我覺得有點抱歉,是因為這次的辣椒水不再是食物,而是武器。

那天他爬上那一棵果實很難吃的無花果樹,糟蹋了幾顆果實之後,就掛在樹上睡午覺。他睜開眼睛看到我,完全沒有反應。我把辣椒水拿出來的時候,他也沒當一回事⋯⋯然後我扣扳機,看著那一道水柱以優美的弧線落在他胸口。以前我懐疑他是啞吧,但那天我確信他不是。

他逃出我家,我一路跟著追出去,看到他狂奔消失在對面的田野𥚃。我的抱歉突然變成罪惡感,從此我再也沒有見到他。其實我可以更惡毒的。家裡有一把打不死人的BB槍,也有除蟲公司的人跟我推銷毒餌,但是我覺得那叫謀殺。

隨後而來的平靜很快就消彌了那短暫的罪惡。

吃草的幼齒

接著秋天來了,那隻松鼠一直沒有回來,但後院卻出現了一隻新來的幼齒。這是落葉時節,蔬菜我停種了,水果除了檸檬其他也都被糟蹋光了。他就只能吃草。每次看著他只吃草,而且吃得那麼誠懇,我也覺得可以不必再把他當成仇人看。

院子的草夠多,草也總比電䌫橡皮有營養,只要不觸碰到我的底線,我可以睜隻眼閉隻眼。所以我過了一個算是安穩的秋天。

冬天來了,他很準時地挖地洞休息去了。這是我人生最美麗的階段。為了照顧疫情期間的本土藝術家,我們在農夫市場買了一個粗陶做的加菲貓餵食器掛在樹下,每天看著小鳥過來爭食,也成為上班時間的一種調劑。

買容器的時候我曾經問可不可以防松鼠,那藝術家說只要附近沒有枝幹當作橋梁,他不可能順著40公分長的細鐵線向下爬⋯⋯你可能開始在偷笑; 松鼠可能也在偷笑。不過這個留到後面再說吧,至少冬天沒有松鼠,這也是我家後院最和平的一段日子。

但是這些都是去年的事了。


然後,春天到了

休兵了四個月春天來了,院子的花開了,那隻冬眠的松鼠也睡醒了──很準時⋯⋯我曾經期望如果他就此長眠那該有多好。他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吃草,我心裡也放下一塊石頭。今年我不敢再種蔬菜,淡淡的三月天,果樹都還是兩袖清風,他也就真的只有草可以吃。可是夏天遲早要來,水果也遲早會長出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一旦嘗到了甜頭,它就不可能再回頭吃草。

所以我決定在不傷害到他的情況下,趁早把他趕出家園。去年他還很膽小,只要在屋內敲敲窗子他就會落跑。所以今年只要看到他,我就敲窗子。但休息了四個月,他的智慧跟閱歷都進步了,也變得油條了。今年開始他學會123木頭人──只要聽到聲音他就不動,而不是落跑。變成木頭人的時候,他連咀嚼都停止。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已經練到連呼吸都停止。如果我追出去,他就意思意思逃幾步,保持適當社交距離就停下來。他知道我跑不過他,這樣大家都可以節省體力。

如果我很認真追殺過去,他會逃走,可是心裡也許在偷笑,大家都心知肚明他馬上就會回來。所以我們就這麼追追打打、躲躲藏藏、吵吵鬧鬧,他還是每天吃得飽飽的。有時候我邊追邊罵髒話,故意把腳步聲踱得很大,心想這樣可以嚇到他。用聲音終究比較人道⋯⋯像這樣的追殺每天都要上演六、七次以上,我開始擔心鄰居聽到會不會以為我們家天天有家暴。

每次看著他逃跑,我都很詫異汽車科技要哪年才能追上這樣的設計。他的瞬間加速、違反物理定律的90度不減速直角轉彎,都是特斯拉該花點時間去了解的。雖然我從來就追不上他,智商也未必比他高,但我比他壞。我曾經閃過一個念頭,那就是如果在他逃亡的路徑上放一片透明的壓克力板⋯⋯不知道那樣算不算是虐待動物?

當然後來我累了,累到懶得追,也懶得壞。草,就讓他吃吧,水果,等長出來再說吧。

可是我根本不必等到那個「再說吧」。

春天到了,園子𥚃到處都是花苞。那天我看到他站著靠在花盆上,像是在等約會,右手不時摘花盆裡的菊花花苞,一個接一個送進嘴裡,像在嗑瓜子那樣。他的眼睛不是看著食物而是四處張望,吃菊花只是打發時間,反正整個院子都是不吃白不吃的。菊花比較賤,他從賤花開始試水溫。

賤花試完了,水溫也試夠了,幾天後他開始品嚐玫瑰,而且專挑最珍貴的顏色。後院這麼多玫瑰,什麼不怎樣的顏色都有,他偏挑了一盆介於粉紅和桔紅之間難得的配種,這種顏色很難找。顯然他也略懂一些品味。

再來的就是食髓知味,幾天後我看到他整個人跳進碗裡吃──那是一盆掛在樹下開滿紫花的吊盆。我走進後院,看到他突然從碗裡跳出來,我們相互嚇了一大跳⋯⋯嚇一跳是其次,重點是原來吊盆也防不了他?


接著我豁然開朗,再前幾天我們還很高興小鳥突然開始每天都把裡面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那裡面有豐富的堅果和葡萄乾,跟我的登山零食很類似。老婆或許還懷疑過是不是我在後院閑著無聊順手偷吃的⋯⋯如果前面你偷笑過,那你笑對了。

果然不用久等,我就目睹到空中特技的那一幕。那天我在窗口看著他爬上樹,再沿著細鐵絲用倒栽蔥的方式,以不可思異的絶技,一步一步爬向那隻加菲貓。最後他整個人跳進去。當時我打自心靈深處佩服他,我甚至有點被他的決心與智慧感動。這麼優秀的一隻老鼠,我為什麼不能包容他?

最後我求救亞馬遜,想找一個合乎人道的方式保護自己的資產,同時可以跟他和平共處。我找到了一種純天然製作的有機噴霧劑,保證一次可以防止松鼠 30 天。 用過的每一個都說有效。收到包裹的第一天,我就跟著指引製作了一大桶噴霧劑,把全家所有的花和果樹都噴了一遍。 在這裡我必須很誠心地告訴你,那真的有效,因為它實在臭-到-不-行。原來所謂「松鼠最痛恨的有機物」也就是那絶世的臭味──那臭味讓我想起當年成功嶺那144雙臭襪子⋯⋯我輪值收集過全連發酸的臭襪子,用麻袋送到洗衣廠的卡車上。那味道就像上海清蒸式臭豆腐上面再加一點酸腐味。

所以只要我每月固定忍受臭一次,問題算是暫時解決了。他也只能吃草,跟我和平共存。五月天了,看他頂著大熱天穿著貂皮大衣,杯弓蛇影地吃著草,我也不敢再打擾他,再這樣下去他會搞出胃潰瘍。我不再敲窗戶強迫他跟我玩123木頭人,不再駡髒話追出去,也不再製作辣椒水⋯⋯那個道地的四川花椒留著做麻婆豆腐還實際一點。當然,放壓克力板的想法也只是一時氣話。

就這樣,我們和平共處了兩個禮拜。

那天看到草地上出現了他的同伴,我甚至覺得有點欣慰。只要光吃草,只要不超過兩人,我可以算了。院子是臭了點,但花可以用看的而不用聞的,水果本來也就沒人吃,那個加菲貓就空著當吊飾吧。

一旦放下了心中的仇恨,日子仍舊會是愉快的。






小舘、小吃:大災難下的小生存

從六月15門戶大開,日子正常了不到兩個月,報復的人潮因為第四波變種疫情又衰退了。下禮拜開始,要進入舊金山所有的餐館酒吧,不僅要帶口罩, 還要秀出接種證明。對於那些堅持不肯打疫苗的人,市政府就堅持不讓你享有基本自由。

跟兒子在舊金山見,本來想吃義大利菜,走著走著被一家不起眼小餐館的照片吸引──上面貼的全是道地的古早台灣味。在美國假台灣味看多了,照片騙不了人。往裡面看了一眼,發現餐館有一半隔成雜貨店,另外一半只夠七八個人坐。

接近中午吃飯時間,裡面沒有一個人,只有兩個年輕人等著招呼客人──包括用餐和買雜貨的。

有一位外國同事教過我一個非常簡單的哲學:在美國要想知道中國菜是否道地,就要看擺設是否簡陋,廚房是不是隨時都在吵架,跑堂跟廚房點菜是不是用吆喝的,老闆的小孩是不是把餐廳當自家客廳,如果這些都成立而餐廳還沒倒,那口味一定很道地。這就好比一個又肥又醜的男人挽了一個美女,那他一定很有錢,而且肥的程度跟財富成正比。

想想台灣哪一家小餐館不是這樣?想想這種餐館有哪一家不好吃的?至於餐館裡順便賣雜貨的,好像離開鄉下就從來沒有看到過。所以順便賣雜貨這個條件對我來講非常有吸引力。

看了紅燒牛肉麵的照片有酸菜和香菜,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問兒子要不要改成吃道地台灣口味,我說憑直覺這家會很道地。

也許我們是第一個客人,他們非常在乎地招呼我們。


看著另一半中式雜貨還包括防疫用品,我想那也許是過去一年半生存的方式。或許是年輕人創業碰上世紀災難不得已的選擇。我不好多問,但可以想像這一路一定非常難熬。

我們叫了幾樣台灣小吃,味道算是在美國所能吃到最接近的。

櫥窗外有一個美國人經過探頭看看,猶豫了一下走了進來。然後我聽到他叫了一碗紅燒牛肉麵。舊金山的餐館門面都是玻璃櫥窗,如果沒有客人外面會一目了然,那些隨機找地方吃飯的人就不敢進來。

接著兩個白人女孩也走進來,坐在鄰座。聽她們點菜應該是老手,其中還包括刈包和魷魚羹肉粽之類的東西。看到我桌上的台式芋頭米粉湯,她好奇地問我那是什麼,好不好吃。美國女孩子就是這麼大方。我說我是台灣人,這算是我吃過最道地的。她說下次也要試試。

他們點的刈包端來的時候,我看到跟傳統中式餐館的大不同,呈現的食物都帶著一絲新潮的美學。他們已經跳出那種俗又大碗才是王道的迂腐思想。也許搬開那堆雜貨,餐館原本的心思就可以更客觀地呈現出來。他們只是生不逢時。

看看那一堆突兀的雜貨和桌上巧思的餐具,再想想舊金山不知道有多少高檔餐館就這麼倒了,米其林級的廚子也跑了。在這全美店租最貴的地方,沒有韌性、不做改變,就不可能活到這一天。



離家開車不遠有一家餐館就叫做「小館子」──裡面真的非常小,一般這種尺寸的店面不會拿來開餐館,最多就是擺個兩三張桌子賣飲料。但是這兩位年輕人在疫情之前一年,就大膽地在這麼微小的店裡,開了一間有品味的小小的餐館。

每次看到矽谷年輕人不是一窩蜂跟著去從事工程師這個行業,而是在房租這麼貴的地方勇敢挑戰自己的理想,從事風險這麼高的行業,我都會打心底敬佩。我羨慕丟棄工程師而勇敢去做廚師、做攝影師、做休閒大師的人。他們都是在為自己而活。

這是兩個大男孩,一個是白人另一個是東方人。他們標榜的是簡單健康的創意食物,不管是哪一國口味,只要簡單清新又健康的,他們會用創意融合在一起,開發出自己的菜單。所以沒有人知道該如何為這家餐館歸類。

疫情之前我們常去光顧,裡面的擺設清爽簡潔又帶一點現代感。那個環境和擺設必須要配合他們的菜單。小小的店面只能坐十來個人,後面還附設了一個微酒吧,再下去就是一個微廚房。客人進門就能看盡裡面的一切。通常我看到的是東方男孩掌㕑,另一個人跑外場,兩個人就能撐得住。

他們的菜份量不大,價格也不便宜──但這是好事。在矽谷只要有自信,敢跟人家不一樣,就應該大膽抬高身價。抱歉,真材實料在這𥚃是失敗者的想法。消費者付的不是物料,是體驗,是包裝。

學生時代在舊金山漁人碼頭的酒吧打工,後來當了調酒師。剛開始給客人倒酒,總喜歡倒多顯得大方,經理告訴我那樣只有突顯小氣。那時候還沒有成功進化成美式思維,那句話讓我一頭霧水。但後來就不知不覺懂了⋯⋯從給予的人來說, 給得多,就表示你對自己的品質感到抱歉,那充分反映出你的自信;從受予的人來說,期望接受得多, 就代表你只在乎量,不懂質,那充分反映出你的品味。

他們的菜單只有十樣不到的菜色,每一樣都跟傳統不同,每一道菜都是全球性口味的綜合。疫情期間餐館不能內用,他們改成健康餐盒,一共只有幾種選擇,一支法式鴨腿、或幾片韓國牛小排、或一片美式阿拉斯加野生鮭魚,配上一大盒秘魯風味的沙拉⋯⋯很大膽,他們不怕秘魯菜跟法國菜之間有衝突。誰說一家餐館只能賣一個國家的口味?誰說同一個餐盒𥚃的菜必順都來自同一個故鄕而一定得和平共處 ?

矽谷很多前衛年輕人開始不吃澱粉,要滿足這類新潮客人就得在配料上花巧思,推出遠離澱粉的菜。其實餐館要生存最廉價的方式就是給客人塞澱粉,但他們懂得逃避那一套陳腐,打創自己的品牌。這就好像今天在台灣,你要如何開一個餐館,賣沒有麵的牛肉麵,沒有飯的排骨飯,但客人卻一樣說讚 ? 這裡面全是創意和嚐試。

但疫情一直賴著不滾,終於我看到他們也關門了。偶爾開車經過,我會看招牌是不是還在。要想知道餐館是關了還是倒了就得看招牌。很多餐館寧可關了門繼續付房租撐著還更划算。所以他們也許在關燈等天亮。

我一直怕他們就這麼倒了,那樣對才剛開始的創意太殘忍。

終於七月初他們又開張了,再回去的時後那個美國男孩很珍惜地招呼我們,從餐桌上我又可以一眼越過那個微酒吧,看到微廚房裡忙著出菜的另一個伙伴。

那天我們一家三個人各點了一杯西班牙葡萄酒替他們慶祝。



有一家幾個年輕人合開,只做小籠湯包的店,同樣地也是在疫情來之前一年才創業開張。靠著新潮店面,把世界各國年輕人都拉攏過來。每次都看到裡面有一半是白人。這些年輕客人過去可能只啃漢堡,這麼一個只有十種菜色小小的店面,竟也改變了美國人的飲食文化。

他們賣的不是食物,更不是小籠包,而是一種不分文化的新潮生活方式。就像現在很多美國年輕人,選擇拿一杯珍珠奶茶,而不是星巴克。那已經成為代表個人品味的圖騰,拿在手上就可以,喝不喝都不重要。

然後瘟疫來了,一夜之間,大家都重重挨了一巴掌;一夜之間,大家都只能做外賣。

疫情中跟他們聊過一次,他們說生意掉了七成,但房租一毛都不能少。小籠包這種必須出爐就趁熱吃的東西很難做外帶,兩個年輕人每天從早到晚白幹還得倒貼錢。就這樣他們熬了一年。熬著、貼著錢,就等門再開的那一天。

可是並不是每一個人都熬得起,五成的餐館都永久熄燈了。那些第一次創業就突然就被擊敗的年輕人,可能離開了就永遠不再回來,有些東西是永遠回不去的。理想就是,年輕又脆弱的理想更是。

但他們沒走。

再開張的時候,我又可以坐在店裡吃剛剛出爐的小籠包,而不必忍受那種回到家湯汁都變涼,還得用微波爐加熱的小籠包。



6千5百萬年前擊中地球的那顆隕石,讓整個地球歷經3年漆黑不見太陽的寒冬。所有的植物除了蕨類和藻類都死了,所有比狗大的動物也都死了。地球上 85%的物種消失了,而第一個消失的就是恐龍。

若干年之後煙消雲散,當陽光再露臉的時候,第一個從地底下鑽出頭來一探究竟的,也許是一隻食物鏈最底層的地鼠。

在災難中那些認真要活下去的都學會了「韌」。這麼簡單一個字,6千5百萬年前就已經存在了。

達爾文「適者生存」這句話,更適當的翻譯應該是「韌者生存」,或「變者生存」。這個關鍵字原文是 adapt──它是「有意識地」去改變,是主動;「適」意味著無作為,是被動。以無作為去面對災難而存活叫做僥倖。

在這一場世紀大災難中,我在最不經意的小地方,看到年輕人學會了「韌」與「變」。這個意外的價值也許超過創業的創意和勇氣。

找尋菲利浦

兩個禮拜過去了,菲利浦就這麼神奇地從人間蒸發。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登山失蹤案。我會注意這個案子,是因為它跟我有一些遙遠卻又切身的關係。


7月10號是氣象局一再警告舊金山灣區會有熱浪襲擊的周六。住在柏克萊37歲的菲利浦擁有哈佛學位,在舊金山的太平洋電力公司擔任能源分析師。他是超級馬拉松選手。認識他的人都說他全身都是瘦肉,沒有脂肪。他幾乎每天都在清晨或黃昏外出練習長跑。他的體力、耐力與毅力都是無與倫比。

那天他按照事先規劃好的行程,開了三十分鐘車子,翻過矽谷東面的山脈,在一個縣政府管理的公園𥚃,頂著正午攝氏39度的酷暑,展開一個小時的13K長跑訓練。

首先要先談談矽谷的氣候和地形。矽谷既然是一個山谷,可想而知兩面都是山脈,中間三分之二的領土都被舊金山灣佔領。從阿拉斯加沿著北美大陸西岸而下的洋流,是北半球最著名的一道天然冷氣。想要知道這條洋流有多冷,若有機會盛夏到舊金山玩,只要到海邊把腳泡進海水裡,你立刻就會知道答案。這道冷氣的支流從金門橋下流入舊金山灣,免費調節了矽谷氣溫,所以這裡很少出現酷熱的日子。

矽谷西側山脈受太平洋濕氣影響長滿了茂密的森林; 東側山脈距離海岸太遠濕氣不足,所以沒有樹木,到夏天全是一片枯黃野草,向內陸綿延幾百公里看不到邊際。矽谷東西兩側是截然兩種不同的風貌。

矽谷夏天的免費冷氣也就到東側的山脈為止。跨越了那條山脈溫度差異可能達到攝氏20度。就在我寫這篇文章的周六下午兩點,舊金山的氣溫是攝氏17度,菲利浦練長跑的那個公園是攝氏36度。中間就只隔著一條山脈。

兩個禮拜以前的今天剛好碰上熱浪來襲,當時那個公園的氣溫是攝氏39度。

接著談那個「公園」──中文實在沒有恰當的字眼可以形容美國所謂的公園。那根本不是你想像中那種可以遛狗野餐的公園,只能說是一片路徑有人維護的荒山野地,面積可能超過半個台北。從下面的照片你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我常常在矽谷四周的山上騎登山車,幾乎每一個所謂的公園我都去過而且都算熟悉。因為對於那個公園的熟悉,激發了我對這個事的關注。當然另外一個令我關注的主要原因是,我跟菲力浦一樣,都是一個人上山,他愛挑戰爬坡,我也是。唯一的差別是我騎登山車他是慢跑。他的命運同樣也可能發生在我身上。

所以過去兩個禮拜我無時無刻不在想這個人跟這件事。

史無前例的失蹤案

總之7月10號那天中午11:05,菲利浦把車停在登山口停車場,把手機、皮夾跟上衣都留在車上。他發了一則簡訊給太太,說現在開始練跑,大約12:25可以出來。身上只穿一條短褲,沒有手機沒有上衣,頂著酷暑連水都沒有,他就這麼上山了。

從此再也沒有人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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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妻子在下午兩點打電話報案。會這麼急著報案是因為他錯過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她知道這極不尋常。

據報失蹤以後,警方在停車場找到車子,所有東西都完好如初留在車上。他的手機上還留著規劃好的慢跑路線,一共是13 公里,上面還有最後一通送給太太的簡訊。警方首先沿著那條路徑搜索,最後開始延伸搜索公園裡幾十條不同的路徑,然後再擴大範圍,向路徑左右兩側各推一百米,深入查看每一吋山野。他們的陣仗除了幾百名徒步登山搜救人員,另外還出動了登山車及四輪傳動車搜救隊。

在天空他們出動直升機,及特製的無人機,這些經過 AI 訓練的搜救機可以辨識樹林裡所有人形,及人造物品。他們用盡了各種不同科技,搜救所涵蓋的面積已經超過140平方公里,想想那應該跟台北市差不多大。 

可是14天之後仍然沒有任何蛛絲馬跡。

進入搜索的頭幾天,他們曾經在一塊石頭上發現一大灘血跡,化驗的結果那是動物的血跡,這也提醒大家另外一個潛在危機⋯⋯那裡是山獅的地盤。

新聞曝光以來,我每天追蹤報導。菲利浦失蹤五天之後,官方正式宣布放棄搜救,第六天開始民間組成的志願搜救隊繼續地毯式搜索⋯⋯然後有關這一則新聞的報導越來越少,到最後漸漸淡褪。如果一直這樣毫無所獲下去,最後大家都會算了。

那會是最恐怖的結果。只是全世界都盡力了,沒有人有答案。放棄最終會是唯一的選擇。這是失蹤最恐怖的結果,而這種事常常發生在美國。


雖然官方沒有做任何評論,現在整個事件已經從意外轉向犯罪調查。承辦的調查人員說一般失蹤,不管是活是死,在三天之內都會有結果,而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失蹤案。14天以來他們發現的線索為「零」,連可以猜測的方向都沒有。


下面是所有可能的分析:

迷路

在新聞分析與網路上,大家談論過各種可能性。首先,那附近的山上要迷路幾乎不可能。那裡我去過幾次,雖然步道很多而且有些可能深入遙遠的谷底變成死路,距離最近的出口也在20公里以上,但步道維修都非常好,路徑也非常清楚。主要路徑都萬流歸宗,岔路最後多相通。即使不通,最後也會從不同的登山口出來。附近幾座山全部都是一片光秃,即使迷路,只要朝正確的方向翻山越嶺一直走,遲早可以走出去。以他的體力這不會是問題。

類似的情況我也碰過,只要爬到制高點通常都可以看到所有路徑。扛著單車穿著騎車專用的卡鞋,我仍舊可以找到出路。菲利浦赤手空拳又是個長跑健將,迷路不應該造成失蹤。

承辦這個案子的警探說 「這是一個不可能走失的地方」。

下面照片中紅色的圈圈, 就是公園南端入口的那座山,也是最可能失蹤的地點。 公園從南向北延伸大約10 公里,右邊山腳下是一條高速公路,只要爬上制高點,方向會非常清楚。 這裡沒有森林可以讓人迷路。另外你也可以看得出來,從我身在的制高點看下去,路徑都非常清楚。照片中近景的那些山路就是典型的步道。

這種路只有可能太遠走不動,沒有理由會走失。

圖片來源 :鱸魚

中暑

他只穿一條短褲,連水都沒有帶。當然這樣的老手早就規劃過,算好時間跟路徑,一小時不喝水也許不是問題。但如果是中暑昏倒或是再加上迷路,那就有可能危及生命。那個山上一滴水都找不到。那天因為酷熱,上山的人並不多,如果碰到急難就必須完全靠自己。

但危及生命並不代表連人都找不到。官方搜救隊在結束搜救時說他們靠著科技,確認沒有任何類似「人形」的東西在搜索範圍內。意思是說即使他的屍體是在樹下或草叢裡,無人機都應該可以辨識。

失足

矽谷四周的山基本上沒有什麼足可以失。他失蹤的地點最多就是很陡的斜坡,山谷裡有一些乾涸的小溪,如果失足最多只是受傷不會危及性命。有人懷疑他是不是跑步扭傷了腳踝,想抄近路出來求救,結果陷入乾涸的溪谷中。這不是不可能,可是熱感直升機和人形辨識無人機都沒有發現任何線索,地面搜救隊也涵蓋了所有的山谷,而且也帶了搜救犬,官方確信如果他還在山上的某個地方,不管是活還是死,都應該已經找到了。

野獸

這附近的山上有很多響尾蛇、土狼和山獅,前面兩樣我都經常碰上。毒蛇不可能讓一個人失蹤。土狼就像教養很差的內湖五指山上的野狗,飢餓的土狼會有攻擊性。電視上昨天才看一個在住宅區遛狗的女孩牽著狗還被土狼追著攻擊。那隻小狗對土狼來說是一頓無法拒絕的晚餐。但土狼是俗仔,只要踱腳,他們就會逃跑。我從一隻到四隻都碰過。通常兩隻以下不足以對成年人造成威脅。碰到四隻土狼那次,他們呲牙咧嘴竊竊私語擋住我的去路,可能認定我是一頓豐盛的四人份晚餐,而堅持不讓路。對付俗仔就是要來硬的,我騎著單車大聲咆哮直衝過去,用裝出來的勇氣把他們嚇得一哄而散。當下我也擔心過,如果他們不肯讓步,這個台階我不知道要如何下。我相信如果我回頭逃跑,他們就會追上來。

回到菲利浦的案子,即使他被狼群攻擊,可能會受點傷,但不可能死,也不會失蹤。

當然野獸名單裡的最後一項──山獅,是唯一有可能的。我在網路上看了事發地附近社團組織的貼文,大家都覺得被山獅攻擊的可能性最高。那附近常有山獅出沒早就不是新聞。搜救隊在臉書貼出的公開問答上提到過去兩個禮拜的搜救過程中,他們每天都看到山獅,連夜間搜救都會看到黑暗中有一對明亮的眼睛跟蹤他們。那裡山獅非常活躍是不爭的事實。

山上的廚餘

附近一個農莊主人貼文說他的農場裡一共有四隻牲口山獅吃掉,而且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只有在若干個月之後,才在樹下發現散落的骨骸。而那樣的骨骸我也碰過。 我也曾經在路徑上看到跟臉一樣大的山獅足跡。

山獅在取得獵物之後,常會把食物拖到隱密的樹林裡避人耳目,吃不完的食物會拖到樹幹上儲存。我把下面的照片給公園警察看,他們確認那是山獅的右後腳,而且個子很大。我發現足跡附近的樹上也曾經有人報案看到掛著沒有吃完的鹿。

那個跟我臉一樣大的山獅腳印,左邊是我的太陽眼鏡

山獅極少攻擊人,但攻擊的對象多半是不知情慢跑或騎登山車的人。這裡主要的登山口都有山獅的警告標誌,告訴你要如何應對。騎車或慢跑會讓山獅以為你是個心虛逃跑的獵物,引發牠從後面偷襲。在印尼爪哇島叢林𥚃工作的樵夫常會在後腦掛一個人臉面具,目的就是為了防止老虎從背後突襲。

菲利浦的情況完全符合被獅子攻擊的條件,吃剩的殘骸AI可能也無法辨認,所以這個論點網路上支持的人很多。但是警方卻有不同的想法,他們認為只要菲利浦曾經出現在公園裡,搜救犬一定能夠嗅到,而且當天沒有一個人看到過打赤膊穿著短褲慢跑的人。只要菲利浦曾經跟任何一個人打過照面,對方會印象深刻。

登山口常見的山獅警告標誌,上面很清楚寫著:碰到山獅千萬不要轉身逃跑

所以警方懷疑他人根本不在公園裡。

那表示最後還剩一個最令人擔憂的理論,那也是我每次單獨上山最擔心的。也是這個原因使我覺得這件事雖距我那麼遙遠,卻又與我有某種切身的關係。

變態

我可以應變意外,可以對抗野獸,但不知道該如何防範電影情節中的變態,好萊塢也許誇大,但真實生活中確有很多這樣的例子。1999 年,一對母女及女兒一個來自阿根廷的朋友,在優勝美地國家公園連同出租的汽車一起失蹤。當時有關單位也是出動數千人次搜救了幾個禮拜。最後才知道三個女人都被殺害滅屍,連同租來的車子都一起被燒毀。兇手不只是個變態,也是另一個變態的受害者。

在他11歲的時候,他目睹弟弟在家中被陌生人綁架,從此他的弟弟被人關在屋子裡飽受性虐待,一直到七年後才找到機會逃出來。這件事後來還改拍成電影。這個兇手曾經歷過的另一個人生慘劇,是經歷過他的舅舅在一次武裝搶劫中當場被人用槍打死。

這個殺人魔根本是變態與暴力文化製造出來的。

這就是美國獨有的變態文化 - 一個變態造就了另一個變態,讓變態代代相傳。

類似這種在荒山野地莫名其妙被變態殺害的新聞過去不知道發生過多少。坦白講每次我獨自上山,心裡總是會擔心好萊塢情節出現在路徑的另一端。所以在山野裡碰到獨行的陌生人,打完了招呼大家都會互帶一絲戒心。

回到主題,菲利浦有沒有可能在路上碰到一個這樣的變態 ? 這樣的問題雖然沒有任何證據,在問答中也沒有人提出來,但我相信 FBI 已經在朝這個方向調查。有關單位停止搜尋的同時,他們也已經展開犯罪調查。

當然這種事也有極端的不可能性。如果有這樣的一個變態在接近攝氏40度的高溫下,在完全沒有樹蔭的山上等待菲利浦這樣的獵物,那他是個非常不懂投資報酬的變態。變態未必是笨蛋,在那樣的秃山上守株待兔,很可能兔子沒等到,自己先活活熱死。這在投資與回報上完全不符合邏輯。

就執行面來說,就算有這麼一個變態的笨蛋,用某種武器制服了菲利浦,他要怎樣把一個成年人埋起來?要埋一個人,他是不是要背著鏟子上山?山上的土因為長期乾旱,都硬得跟水泥一樣。我們在後院種棵樹,都得先灌好幾天水才可能開挖;如果這個笨蛋選擇把菲利浦扛下山,這樣的高溫下他能夠走多久?這裡完全沒有樹林,只要有另一個登山客,不管在多遠都會被人發現。

如果真有這樣一個變態,那他一定是個有時間、有體力、有毅力、又有運氣的笨蛋。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菲利浦根本沒有進入公園。他可能在停車場就被綁架。這純粹只是其他線索都是「零」,才會出現這樣一個下台階的推論。這種說法可能只比「被外星人綁架」要稍微好一點。

現在警方已經展開搜集公園所有出口附近住家的錄影帶,試圖找出蛛絲馬跡。


推論

但跟菲利浦最熟的一位馬拉松跑友卻認為中暑是最可能的情況。當天舊金山跟當地的氣溫相差接近攝氏20度,菲利浦來自有天然冷氣的另一邊,這樣的差距可能超出他的想像。他也提到菲利浦非常不耐熱 ,所以合理的猜測是他因為中暑而精神錯亂,最後翻山越嶺離開了公園,而在公園以外數百平方公里的山區裡迷了路。上面我所提供的照片𥚃,如果菲利浦是向左(西)邊走,他可能永遠走不出來。這也就是警方找不到任何證據的原因。

如果搜救隊每天都碰到山獅,並且在夜間被獅子跟蹤,中暑而迷路的菲利浦最後可能也逃不過獅爪。這是令人不寒而慄的悲慘結局。

上面列舉的每一項可能,單獨都很難成立,可是如果把其中幾樣組合起來,可能性就暴增 :也就是菲利浦因為中暑精神錯亂,以至於迷路走錯方向而遠離公園,最後不幸遭到山獅攻擊。這樣所有的情況都解釋得通。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可能永遠無法找到菲利浦,因為公園以外的山野實在太大了。

這中間還發生了一件非常離奇的小插曲。在菲利浦失蹤的第三天深夜,公園南端入口附近的一個人家聽到山谷裡有人喊救命。搜救人員連夜趕往發出聲音的山谷,直到第二天中午都沒有任何發現。最後的結論是,那很可能是野生動物嚎叫的聲音,讓人誤以為是求救。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民間的志工現在仍舊每天上山搜尋。他們說要翻開山上的每一塊石頭直到找到答案為止。

菲利浦的華裔妻子還在家裡等著他回來。他還有兩個孩子,一個三歲,另一個還不到一歲。三歲的孩子問爸爸上哪去了,她只能說爸爸去慢跑了,晚一點會回來的。她沒有放棄希望,她說菲利浦強壯到難以令人想像,他可能還在某處等待救援。她對著電視鏡頭請大家幫忙找到他。

朋友說菲利浦是這麼一個顧家,處處以家為重的人,他不會放棄生存,我們也絕對不能放棄搜救。

所以兩個禮拜了,民間的搜救還是持續著。他們說不管多久⋯⋯幾個月,甚至幾年。



8月3號更新 :

經過了24天,菲利浦終於找到了⋯⋯不過是以悲劇收場。 

世界上很多這樣的新聞都會引起我們注意、關懷、追蹤,然後難過很久。

看來他可能是中暑迷路走錯方向,而錯誤地走上一條獸徑,最後在離開小徑1公里外的一棵樹下安息。就跟他的朋友猜測的完全一樣。

山上的確有很多誤入歧途不了了之的小徑,我也常上當。記者會上,警方解釋獸徑是動物走出來的。

那裡離開公園已經非常遙遠,這也是搜救人員一直找不到他的原因。他安息的地方是在一個山谷裡,爬上後面的山頭,就可以看到下面就有一條高速公路,下面還有一些住家。雖然只差一步,近40度而一口水都沒有的他,已經走得夠遠了。

妻子說他是第一次去那個公園。他留下了兩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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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亞裔,不是瘟疫:美國未了的疫情

疫苗是都打了,但是仇痕的疫情並沒有消滅。

上禮拜洛杉磯時報報公布一項統計數字,2020 對華裔仇恨犯罪率在加州增加了107%。疫情期間,全美國出於仇恨而言詞或肢體攻擊亞裔的的案件一共有四千多件,也就是平均每天都有十幾件。這只是官方正式登記有案,並歸類為仇恨事件的統計,沒有報案或列入統計的實際數字,可能是這個好幾倍。

他們攻擊的對象大部分是華裔老人,很多刻意選擇中國城, 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對大部分的美國華人上班族來說,這些攻擊事件也許沒有太多的切身關係,因為我們幾乎從來不去中國城。上一次去的時候也許還是個觀光客,但重點不是這些事在哪裡發生,而是為何發生。

如果去過美國這些大城市的中國城,你應該也知道住在中國城附近的,多是不通英文的老人。年輕人不會住那裡。所以對仇恨犯罪來說,中國城會是第一個目標。

老人眼中的美國,就是那一眼可以看盡的十幾條街道的中國城。他們有人一輩子都不離開中國城,一輩子也只會說一種語言,那就是廣東話。那是真正的老華僑。


在中國城毆打老人,幾乎可以保證對方絕對沒有回手的餘地。疫情期間沒有觀光客,餐館也都關閉,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有人阻擋,那裡幾乎只剩下老人,所以那些混蛋可以連續一直攻擊。電視新聞上甚至看過在舊金山中國城,三個等公車的人同時被攻擊。

他們去中國城就像找尋獵物,只是這些混蛋只敢挑老人和女人下手 。

老人們幾個月前就全部打了疫苗,至今仍不敢出門。在非觀光導向的中國城𥚃,商家的生意完全仰頼附近的住家。現在全美國都解封了,但是像奧克蘭這種沒有觀光資源的中國城商家,卻因為人們還是不敢出門,生意仍毫無起色。這是一個熬不完的疫情。

第四波疫情:鼻青臉腫的亞裔老人

上 YouTube 打入 "Asian Attack" 關鍵字,你會看到來自各地的攻擊事件,全美幾乎沒有倖免的城市。美國的第四波疫情正在 YouTube 上演著。那一張張老人們鼻青臉腫的畫面告訴我們野蠻就在門口,也提醒我們美國的文明是假的。

這種恐懼全世界只有在美國的華人才能體會。仇恨的疫情沒有一家疫苗有效。

於是美國各大城市的華人紛紛拿著「我是亞裔,不是瘟疫」的標語走上街頭。



去年疫情剛剛開始的頭幾天,臉書上看到朋友轉貼一位女性華人在矽谷一家超市排隊購物時,請隊伍後面的人保持社交距離,被對方回了一句「都是你們這些人帶進來的」。這位華人要求店員把不願保持社交距離的客人請出去,卻反被幾位店員聯合圍剿趕出超市。在那一瞬間,在矽谷那家小小的雜貨店裡,店員和客人展現了從未有過的團結──團結起來仇視華人,把他們當 COVID-19  的帶源者趕出去。當時看了這則貼文心裡感覺很冷瑟,這就發生在我們的身邊。族群看起來這麼包容又和諧的矽谷,竟然在一夜之間也可以翻盤。也許過去那些和諧都是假的 ? 也許歧視的野蠻一直在我們身邊?

這件事報紙没登,也沒人報案,只有當事人在臉書貼了這一段被羞辱的經歷,所以應該也沒列入統計。

緊接著那位愛煽風點火的總統繼續在這件事情上加料。1年之後疫情快要結束了,但仇恨不但沒有隨著疫情淡褪,反而成了美國的第四波疫情。

今年初開始我們幾乎每天都在電視上看到老人無緣無故在街頭被人毆打。這些新聞離開了美國,全世界大概都沒有人注意,因為印度疫情的傳播吸引了絕大部分媒體焦點。

藏起你的亞洲臉

月前聽 Podcast ,主講人是一位從小在美國長大的韓國女作家。她說老母親因為這些攻擊事件,現在連每天必須要去的超市都不敢再去。母女電話中交談中,她替母親想出一個方法,那就是必要出門的時候就戴口罩、戴太陽眼鏡、再戴帽子,讓人看不出那張亞洲臉, 而且盡量少開口。掛電話前母親也叮嚀她,在公共場所要盡量大聲說她那一口標準流利的英文,以顯示出她的純正,減少被攻擊的機會。

全世界都在忙著對抗瘟疫,只有在美國還要對抗歧視。長相不對、發音不準都可能是風險。

人們是活在這般的恐懼中,這就是今天的美國。這就是今天被搞成這樣的美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要被認為是美國人,護照和出生證明都不算數,長相與口音都必須符合期望。口音標準、長得像白人,彷彿就代表對這個國家的忠誠。人類在地球上演化了22萬年,膚色竟然還是個問題。

這種事動不動就走回頭路,好累人。

三千美元的殺人執照

1982年,底特律的ABC 陳果仁,被兩個失業的白人男子在麥當勞用球棒打死,因為他們以為他是日本人,因為美國在汽車市場無法與日本競爭,因為日本汽車在美國賣得太好,搶走了美國車的生意,造成他們失業,所以他們要找個日本人出氣。

美國人競爭輸了要找人出氣,得了瘟疫也要找人出氣。第一個被挑中的東方人就只能認倒楣。40 年前如此,今天還是如此。

如果德國車搶走了美國車的生意,請問美國人會隨便找個「看起來像是德國人」的人修理嗎 ? 如果 COVID-19 源於義大利,請問美國人會到義大利城找個「看起來像是義大利人」的老太太來出氣嗎 ? 出氣是一回事,專撿好欺負的出氣又是另一回事。我們都受夠了一直做那個好欺負的出氣桶。

在對著陳果仁頭部揮出球棒的時候,其中一個人還大聲叫著 「看我轟一支全壘打給你們看」。當時陳果仁婚期已近,當天稍早還在跟朋友慶祝這件事。四天後他死在醫院裡。他的母親在不公不義的判决之後,離開了美國回到出生地廣州。這場美國夢最後以美國惡夢結束。

所以如果你以為說著一口字正腔圓的英文就是護身符,或你不是他們仇恨的那個國家的人就沒事,那你都錯了。找出氣桶的美國人不會先查看護照,確定你是他該恨的對象,他只看你的長相。9/11 恐攻之後美國也興起了一陣仇視回教徒的風潮。當時就有印度錫克族同事在街上被人辱罵的。錫克族跟回教徒完全是兩碼事,回教徒與恐怖組織又是兩碼事。但美國人並不想搞清楚這些,對他們來說只要頭上包著頭巾的,通通都是恐怖主義支持者。要恨人連最基本的功課都不做,他們不怕被笑無知,也不在乎冤枉無辜,只管自己出氣就好。

仇恨只認膚色。台灣人、日本人、韓國人、中國人對他們來說都一樣,他們根本不想去區分; 在美國已經生根落地150年對他們來說也沒差,因為你長得永遠跟他們不一樣。華人150 年的美國純種度,仍舊比不上一個來美國20年的歐洲血統。華人永遠被視為「外國人」。

打死陳果仁的兩個兇手事後一天牢都沒有坐,只賠了三千元了事。這件事在當時引起華人社區極度的憤怒,這一股怒火也延燒到全球的華人世界。當時的媒體聲稱這是一張「三千美元就可以買到的殺人執照」。

暴力一直只有一線之隔

40年過去了,我們怒也發了, 仇恨犯罪法也修了,事情也平息了⋯⋯我們以為美國文明了、進步了,沒想到野蠻的距離還是只有一線之隔。平息的事件從沒有結束過,它隨時可以東山再起。隨便一場災難,隨便栽個理由,隨便加油挑釁,我們的長相又在一夜之間成為問題。

要抗議中國政府隱瞞 COVID-19 疫情,有本事去砸中國大使館,在中國城隨便找張看起來像是中國的臉,打一個沒有能力還手的老人來出氣,這種人連談恨的資格都沒有。到今天才知道原來美國也有這麼多俗仔。

這些仇恨亞裔事件都發生在亞裔人口最密集的城市,而不是在鄉下。以前以為只要不去那種地方,歧視就跟我無關。現在才知道,不去找歧視,歧視會自動找上門,甚至找上舊金山中國城的大門。歧視也會踢館。

疫苗,是都打了;  疫情,也差不多結束了; 封,都解了; 門,也都開了;但很多華裔老人還是不敢出門。對他們而言,疫情沒有結束,也沒有解藥。

這是全世界只有美國才有的後疫情之亂。


還一點公道

最後,我們要在心裡上還大家一絲公道。

1. 下面這位70歲的老婦人在舊金山被一個30多歲的白人男子毆打。結果老太太順手抓了一支木棍還擊。最後送上救護車的,是那個頭破血流的混蛋。短片後面可以看到那張躺在擔架上的嘴臉。

2. 在奧克蘭,不同族裔的年輕人組織了「護老自衛隊」,他們穿著紅色志工背心,不分晝夜在各大街口站崗護送老人到超市購物。這支護衛隊有白人也有黑人。矽谷各大科技公司也紛紛發起反仇視亞裔運動。

3. 上面短片中被打得鼻青臉腫,連眼睛都睜不開的 76 歲老婦,事後一共收到了55萬美元的慰問捐款。

這種事不能再走回頭路。也許最後這一點公道能還給我們一絲期望。









五個紙箱,和一個辦公室故事的結束

再回去的時候是去打包,而我並沒有離職。打包是為了配合矽谷走入下一階段的辦公室情節。離開的時候是15個月前矽谷變成鬼城那天。


變成鬼城的那天

離開的時候幾乎是落荒而逃。記得是禮拜一晚上,突然收到通知隔天開始無限期在家工作,幾天之後矽谷就全面封城。那天我必須回去拿一些重要文件,平常50分鐘的車程只開了17分鐘。車子進了園區,後面立刻跟進一輛閃燈的警衛巡邏車,在50米之外停下來盯著我看。那時候大家都有一點錯亂,我怕他把我當賊,他怕我是具有傳染源的復活殭屍。我們都被迫活在好萊塢情節裡。

在上班時間走向自己的辦公桌,我卻有一種闖空門的感覺。我知道到處都是攝影機,所以連路都走得不自然。臨走前我上了一趟洗手間,裡面伸手不見五指。感應器大概也沒料到會有人就這樣突然走進來,一時竟也不知所措,等了好久才不情願地把燈打開。

再回去的時候

15個月後再回去是回去打包,一個禮拜之前就先上網登記,告訴警衛我什麼時候要回去,回去幹什麼。整層樓仍舊是空的,每個人的桌子都全部清空了,我是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個。


在走廊上我看到那位打掃清潔的墨西哥婦人。過去的每一個工作天,她都會在我們抵達之前,冲好幾種不同口味的咖啡等著。有一次起太早,不小心八點不到就到了公司,卻意外看到拿鐵已經冲好在那等著我。捧著剛冲好的熱拿鐵,我深深感到那些順手的理所當然,其實都不是理所當然。

我真心高興她保住了工作。

回到座位上,我看了到人來人往,看到左鄰右舍的每一張臉孔,也聽到那些令我懷念的的印度英文。


那個已經離職的小女生趁我不在的時候,在我桌上的文件下壓了一條橡皮蛇,把手機對準我的座位開始錄影採証。公司每天提供不同的水果,我們這條巷子會派代表把水果一次為隣居們取來放在公共空間。那個調皮的小女生上網買了一支幾可亂真的香蕉,靜靜等待下一個吃香蕉的日子。當然那天她就一直把攝影機開著。我發誓那根香蕉拿在手上、握在手裡、那個質感、重量⋯⋯甚至味道,都沒人能夠區分真假。

後來她又加碼上網買了一條響尾蛇,沒事藏在我的背包裡、椅子上、抽屜裡,而且屢試不爽每次我都會被嚇到。這也滋養了她升級的決定,趁我不在的時候拿了我的汽車鑰匙,把響尾蛇藏在我車上。

那天那個資料科學家派了一架無人直升機過來,問我要不要去酒吧,直升機非常穩定地盤旋在我座位上空。巷子那頭另外一位同事用他的氣壓大砲把直升機轟落。我要資料科學家教我如何做預估模型,他就交給我四個比饅頭還要大的骰子。


休了兩個禮拜的長假從台灣回來,發現桌子、電腦、鍵盤⋯⋯所有的用品全部被錫箔紙包起來,然後鄰居們都一面看著螢幕工作,一面努力壓抑著不笑。當然那一幕也被手機捕捉到⋯⋯這都是疫情前的事。那些錫箔紙大部分也一直沒拆,今天再回去的時候都還在。

坐對面的那個印度女生,在我人在台灣的時候離職了,留給我的是四歲女兒最心愛的樂高玩具,留在照片中那張包滿錫箔紙桌子的右下角,旁邊還附了一張紙條,感謝我過去3年對她的照顧⋯⋯這是都是職場上最真的鄰居。

這麼些可愛的人以後就打散了、消失了,也有人就不再回辦公室了。我們將不再有鄰居,以後的鄰居會是浮動的陌生人,每天都不同的陌生人。


去年落荒而逃的時候,我有一杯沒有喝完的水留在桌上。那是有封蓋的玻璃罐。15個月後,杯子裡還有兩公分淡茶色的水。桌上有一個還沒洗的咖啡杯,杯底結了一層黑色的水泥。他們在轉角口擺了大型的回收桶和垃圾桶,丟棄杯子的時候,我看到垃圾桶裡面忠實記載了逃亡那天的一切。

打包第二個家

整理文件的時候,我看到那年進入這家公司第二輪跨部門主管面試的通知書,面試我的四個人有一個退休了,另外三個後來都轉進到知名科技公司成為副總裁。

電腦螢幕旁邊擺了兒子剛出生的照片,在抽屜裡我找到當年簽了名的賀卡。很多文件從進入職場第一天就一直保留到現在,但從沒進過家門。以前換工作,紙箱都是留在車上,過一個週末就去新歸宿。即使網路泡沫化那次,即將上市的新創公司倒閉,那堆紙箱仍舊一直放在行李箱𥚃。當時我決定要一直留在車上,到找到工作為止。找工作似乎不只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要給這些紙箱一個歸宿。

這麼做算是一種抗議,也是一種表徵。抗議的是職場人生這種懲罰性的黃粱一夢,已經煮熟就要端上桌的鴨子還是飛了,我不要讓這些搬進家裡的紙箱,影響到未來繼續生存下去的情緒。表徵的是我總覺得那一切都是屬於另一個家的家具,不應該混為一談。那裡所有發生過的一切,都是一段平行而永不相交的記憶。

而在那個矽谷已經是哀鴻遍野的時刻,我竟然還是靠著行銷和行騙的技巧,在不到一個月之內就又為那些紙箱找到新歸宿。所以他們就這樣一直跟著我,從來沒有進過家門一步。

但這次我是真的必須打包,把他們統統帶回家了。

打烊的文化,消失的風格,結束的故事

美國人喜歡在工作空間𥚃放上家人的照片,擺上一些代表個人風格的裝飾,以後這些都是違禁品,個人風格將徹底從工作場所中移除。 過去幾十年我們每一個人都把辦公室當作第二個家; 把一生中最可用的大部分時間都投資在這個家裡。每一個小小的空間裡都堆滿了每一個人一生最重要的記憶。我們看著多少同事從結婚、生子到孩子高中畢業,這一路走過的痕跡都留在那裡分享給左鄰右舍。

有人把自己的信仰訂在牆上,有什麼事情請求他的時候,那個小小的裝飾,會讓我有一種踏實又輕鬆的感覺,那張讖語讓我知道我不會碰釘子。我也曾經在一個高階主管的工作空間看到一個客製的木雕,上面寫著:「靜下來聽每一種不同的意見,慷慨地犒賞每一個人」。我看到的不是裝飾,而是一個誠懇真實的領導風格。

沿著辦公室慢慢走一圈,你大概可以看出哪些人已經結婚,配偶是什麼人種,孩子有幾個,及最難忘的假期是在哪裡度過的。

這些,以後都沒有了。

浮動式工作空間的開始

就跟我擔心和預期的一樣,以後的工作環境將走入浮動式辦公室。經過疫情,矽谷很多公司必須調整未來的辦公室策略。有人可能永久在家工作,有人可能採用混合式通勤,很多公司紛紛開始合併園區節省開銷。

以後每次上班前都必須先上網預約,就像旅館一樣──房間裡的東西都不是你的,你也不能留下任何物品,你不知道鄰居會是誰,也不知道明天會在哪一個房間⋯⋯當然以後不會再有令人感動的免費早餐,不會再有那種為了怕你跳槽,而由大廚每周精心策劃的美食菜單──包括台式牛肉麵和刈包,更不會有那種每月一次,可能碰上龍蝦鮑魚的十道米其林級特餐。

以後的午餐會是包裝好一人一份拿了就走人的冷食。那可能都是中央廚房用冷凍卡車送過來的。

不再有故事的辦公室

我們跟這個花了最多精力與時間的第二個家之間唯一的臍帶,現在終於正式切斷。以後人來人往只不過是旅館的過客。過客與過客之間將擦肩而過,沒有時間擦出火花,也來不及編出故事。我不知道要如何跟一切都必須預約與排程的浮動式未來培養出任何情誼。

果然,那些不可能改變的事都徹底被病菌改變了,牠們還厲害到把全世界最獨一無二的酒吧也關了。關掉的酒吧與不再供應的提拉米蘇,都不是失去的福利,而是打烊的文化與結束的故事。


五個紙箱

微笑都發生在一瞬間,但那張微笑過的臉卻是永恆。每一個親切的惡作劇,都出自最真的情誼。在不同的時空下,這些人也許都是來來去去的過客。而我們因為有了一個共同的空間,才慢火燉出這麼濃郁的隣里文化。沒有這個隣里,就不會有這個文化。這是一個只有住在同一條巷弄裡的鄰居才會知道的小秘密。如果天底下的人都是旅館住客,世界上就不會有鄰居這個名詞。

我們包起來的也許只是一張紙、一張照片、一支假香蕉,或一條惡作劇的橡皮蛇,但每一個紙箱都裝滿了豐富美麗的故事。每一箱都是重達十公斤的回憶⋯⋯而我,一共包了五個紙箱。

跟警衛打了聲招呼,我把紙箱堆在門口,然後把車子開過來。

這是一個章節的結束,也是另一個章節的開始,中間的分界是一年半的疫情。下次再來的時候,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工作、為了生計⋯⋯沒別的。每一個人都是如此。這本書的下一頁起,職場社交將從我們生命中移除。

搬空了的辦公室,將瘦到只剩下最原始的工作與報酬,也窮到只剩下最微薄的雇傭關係。

那些我們一起曾經想過、做過的每一件事,都像灑在石頭上的牛奶,最後終將慢慢擴散、淡褪而消逝       -   葉慈


〈 所有圖片來源 : 鱸魚〉




後疫情之亂:都是遠端工作惹的禍

舊金山是全美國第一個達到群體免疫的城市,截至上周末為止,疫苗接種率已經超過80%。所以門終於全開了。

6月15日起,加州也將正式解封。在不同程度地封鎖了15個月之後,加州居民終於可以完全恢復正常生活。可是很多事情並不可能回復到正常,鐘擺也不會回到過去的高度。以後會擺到多高沒人知道,大家都在等待與捉摸。

但該變的都變了,不該亂的卻才開始。「變」是早就可以預期的,「亂」卻是大家都沒想到的。

圖片來源 : 鱸魚


缺人、缺工、缺料的後疫情時代

去年在家關了8個月之後,我們決定換成玻璃大門,讓家裡的採光好一點,不然天天待在家裡會發霉。光是找門就花了三個月,先是工廠缺木材,沒有貨,後來有了木材又缺工,出不了貨,而且價錢一再調整。遲了六個月終於從外州送來之後,我又找不到安裝的工人。早就預約好要幫我安裝的師傅說他手下的墨西哥工人都跑光了──不是逃回墨西哥,而是沒有特殊技術的,領了失業救濟就不願意出工,技術好一點的就跳槽了。現在市場上嚴重缺工,他手上很多工程都進行到一半就停擺。

更糟的是門送來之後發現玻璃竟然裝錯了。當初目錄上明明全是毛玻璃,合約上的照片也是如此,工人打開包裝以後,發現其中有幾大塊拚圖竟然是全透明的。那幾大塊透明的玻璃可以讓開車經過的人一眼看盡我家的一切。這樣下去,外面路過的人都可以跟我們打招呼;晚上屋裡點了燈,他們可能還知道我們吃的什麼菜,害我在家都得穿著正式。

廠商客服永遠打不進去,留了話也從來沒有人回。這種事真不知道要怎麼處理,一百多公斤的兩扇門不可能拆了退回去,若真退了可能還要過半年沒有門的日子;但我也不可能接受沒有隱私的後半生,所以很認真地考慮要找律師。最後想到雇用專業的玻璃貼紙服務,把透明的玻璃圖案以高度的剪貼技巧,用室內設計專用的霧玻璃貼紙一片一片補起來。這很花工,但也很可行。

連續找了七個專業公司,沒有一個回話的。最後總算有一個回了話,也給我做了同情的估價。答案是:$1,299 ! 他只不過是剪裁貼紙幫我遮羞而已。這種工在太平盛世的時候不會超過三百元。

之後他還加了一句:現正你根本找不到人做,口氣像是法外施恩,勉強幫我一個下不為例的忙。我這才親身體驗到矽谷傳說中的「缺工」已經趁火打劫到可以報案的地步了。

蓋了一半的房子,洗碗工升格為廚師的餐館

這也使我想起在社區親眼看到的另一個慘狀,也發自內心地同情這些鄰居。就在每天散步的腳程之內,我就看到兩家受災戶。

圖片來源 : 鱸魚

附近一戶住宅原來是一層樓,可能因為長期在家工作需要較大的空間,想拆掉改成兩層樓。買新房實在太貴了,疫情期間類似這種擴張領土的改建工程在矽谷很平常。以前拆房子都是用推土機,三天就夷為平地。現在木材漲了近三倍而且未必買得到,可能決定一片一片拆下來回收再用。問題是做了一半大概工人也跑了,看著他沒有木材,又找不到工人,拆了一半的房子就像這樣卡在那裡已經兩個月,完全沒有進展。如果拖到秋天還沒有完工,下一場大雨那些木材就全部泡湯。

另一家停工的隣居比較幸運,至少工程有在緩慢進行。想必是工人兩邊趕場。


之前看新聞舊金山的餐館現在也面臨同樣的情形──餐館開了、客人回來了,可是找不到服務生。媒體把情況形容為已經到了危機的地步。有餐館被迫訓練洗碗工為廚師,要酒保下去收碗盤。即使工資比疫情前漲了25%,他們還是找不到人。

這個周末我們才第一次正式坐進餐館裡吃飯,菜單拿上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顯然是廚房人手不足,裡面的菜色只有過去的三分之一,過去菜單上那些比較高檔的菜色都不見了。

這些服務業的過去1年都在家待業,坐牢並沒有必要在這麼貴的地方坐,所以這就造成矽谷藍領階級中空。這些失業的人,每個月可以領到幾千元的失業救濟,外加聯邦政府的紓困補助,很多人日子過得比以前還要好。既然錢是固定的,又可以不用工作,當然遠離矽谷比較划算。所以現在突然復工,自然會找不到人手。那些勞力很多可能都跑去度假去了。

這一波的聯邦補助,一直要持續到秋天,所以未來三個月仍將是處於嚴重缺工作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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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材漲了280%的後疫情時代

至於木材為什麼會突然爆漲,那又是另外一個跟疫情有關的輪迴。因為封城,木材工廠必須停工,眼看著疫情遙遙無期,很多工廠就出清存貨,遣散員工把機器變賣。但是沒有人想到建築業卻在疫情後期一枝獨秀,從去年秋天開始,新建房屋與改建房屋需要量暴增。美國房屋全部是依靠木材,所以在木材供需極度不平衡的條件下,就造成房價暴漲。

可是為什麼矽谷房子需要量會暴增 ?這樣追下去挺有趣的,那就讓我們繼續追蹤下去。 

房價暴漲的後疫情時代

這一切都跟在家工作有關。如果今天在台灣在家工作了一個月,你已經悶得快要受不了,那你應該可以想像六個月差不多就是極限。去年年中科技公司紛紛宣布允許員工永遠在家工作,即使將來必須返回工作崗位,那也是1年以後的事。這是一大伏筆,也是一個肘彎點

過去千禧世代的矽谷工程師收入雖然高,可是很少有人對買房有興趣,因為公司包三餐,包洗衣理容,又有休息室和健身房。公司比家還要家,他需要的也許只是一張床。所以不買房是因為沒有需要,可是長期在家工作就把這一切打亂。家突然變得非常重要。不僅如此,房子要大,要有庭院就更好。突然每天24小時都待在同一個地方,大家都需要空間和陽光。

美國的房子大致分兩種,一種類似台灣的公寓,大小也差不多。 另一種就是有車庫有前後院,居住面積在50坪以上的獨立屋,這種住宅佔大多數,也是市場上需要量最大的。所以那些原來租單房公寓只需要一張床的年輕人,現在都想自己買獨立屋。而最後的臨門兩腳就是科技股在過去一年飆漲,幫助這些首購族解決了頭期款的問題,另一腳就房貸利率創有始以來新低。

可是這中間似乎又出現了矛盾。疫情期間矽谷人不是已經大量逃離了嗎?房子應該跌價不是嗎?原因是舊金山70%的居民是無殼蝸牛,整個矽谷也有50%是租屋族,那些逃離矽谷及搶購房子的都是同一族群。哪怕這中間只有10%的人起了變動,就有可能造成兩樣事實都成立──那就是人口外流 +房價上漲。所以類似情形也出現在美國其他都會區,造成全國性的房價上漲,也雪上加霜造成建材及建築工人更短缺。所以房價雖然上漲了,舊金山的房租卻下跌了。另外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蛋白區漲幅超過蛋黃區,而且蛋白擴散得非常大。

改寫「極限通勤」的後疫情時代

這周末才跟前公司老同事聚會,他已經付了訂金買了一棟新房,年底就可以遷入。問他在哪,他說了一個我從來沒有聽過的地名。原來那是一個剛剛成立,連Google 地圖上都還沒有的小鎮,裡面全部是新開發的社區,大部分都是趁疫情逃出蛋黃區的白領族。他在手機上把座標指給我看,那裡要是有飛碟墜毀都不會有人知道。

建商在一片荒地中打造了一個全新的城鎮,就是為了迎接疫情下的外遷族,政府也蓋了一所新的小學。建案在開發地點的選擇上是高招,那裡是一般矽谷科技公司不扣薪的最外圍。美國薪水是根據居住地而定,有時候差距可能高達30%。住在這裡房價便宜好幾倍,薪水卻一點折扣都不打。

這個案子開發得準又狠,房子才蓋一半就已經漲了20%,想要在哪兒買房還得通過審核、面試,然後才能加入抽籤。當然住在那地大物博又便宜的房子裡,他也打定主意這一生不可能再通勤,那裡已經進入矽谷「極限通勤族」的國度,每天來回要花五小時,公司以後如果不支持長期遠端工作他就辭職。而這只是數千個例子中的一個。

在《矽谷極限通勤族》一文中,我提出過「三腳櫈」定律,那就是在矽谷,房價、通勤、工作三者之間,你只能選擇兩樣,第三樣就由不了你。你不可能找到一個薪水高,房子便宜,通勤又近的工作。

很顯然後疫情的定律必須重寫,因為通勤可能不存在了。現在面對一個只剩下兩隻腳的櫈子,你還是可以選兩樣⋯⋯天下竟有這麼划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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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遠端工作對後疫情之亂的責任並沒了,我們還得繼續追究下去。

遠端工作這個完美的風暴,也意想不到地製造了另外一堆更大的問題,那就是造成汽車工廠停產,租車公司沒有汽車,Sony、三星都出不了貨,及雲端服務公司開始囤積電腦。它是造成全球晶片短缺兩大原兇之一。

晶片短缺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過讓我們先從受害端倒溯回來。

從囤積衞生紙到囤積伺服器的後疫情時代

從今年初當晶片開始出現短缺的時候,大的雲端服務公司就紛紛開始提前下單購買整年所需要的伺服器。沒有一家公司願意冒著買不到伺服器的風險。這跟我們囤積衛生紙並沒有不同。

15個月前很多人都有過瘋狂搶購衛生紙的那段經歷。當然囤積衛生紙完全是出於恐慌。衛生紙便宜又大碗,讓人很容易就有飽足感。而像衛生紙這麼廉價,生產周期這麼短,來源又這麼豐富的商品,在當時竟然也可以造成貨架幾個星期都是空的。而這跟資料中心買不到伺服器,汽車製造商無法生產汽車,三星出不了新機,及租車公司沒有車子可以出租,都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疫情之初新車銷售量因為疫情而驟減,工廠就取消晶片訂單,等新車銷售回春的時候,晶片卻意外地短缺。一輛汽車有三萬多個零件,晶片只是其中之一。可是缺了這三萬分之一,整輛車就形同廢鐵。所以很多汽車工廠被迫停工,組裝好的車放在停車場無法啟動。

租車公司對於疫情的反應,幾乎與汽車製造商如出一轍。疫情使全球的旅遊業陷入僵局,租車公司緊急出清存貨,把成本壓到最低,可是當旅遊回春的時候,他們才發現買不到汽車。

只在乎成本與效能的即時性物流

這背後共同的原因,是所有產業的物流供應都只照顧到「成本與效能」,而犧牲「韌性」。長久以來所有的供應鏈都採用客製化的即時性物流。生產家用衛生紙的包裝系統,與商業用的包裝系統完全不同。所以當旅館停擺的時候,商用衛生紙的供應鏈也完全停擺,但家用衛生紙的供應鏈卻供不應求,而這兩者之間完全沒有變通或共享資源的管道。

汽車製造商和伺服器製造商都為了要達到高效能的即時性物流,而避免儲存晶片; 租車公司為了壓低成本出清存貨,最後都導致更大的損失。全球汽車製造業因為這一波晶片短缺,損失可能高達600億美金。全球169個仰賴晶片的產業,都因為這種即時性物流文化而直接或間接受到衝擊。

這是原兇之一。

至於元兇之二,那又得扯上在家工作。因為全球全面性長期在家工作,消費性電子產品銷售量激增。光是我記得的,去年這一年我們家就買了一台筆記型電腦,一個印表機,兩台外接顯示器,加上網路頻寬升級,並加大涵蓋面積,讓我在後院也可以工作。如果不是因為在家工作,這些東西我不會去買。我只不過是全球在家工作人口的數億分之一⋯⋯所以,這一端的需求突然爆增,另一端卻爆減,只在乎成本與效能的即時性物流文化,就像水往低處流那樣,讓商品很快就找到了適當的出口,也造成其他支流的乾涸。而這個乾涸也因為全世界都孤注一擲壓寶在台積電身上,無法讓供應適時分流,造成晶片短缺,可能到2022年中都很難再回復。

不過人類總是聰明的,經過這次的教訓,以後的物流文化也會像鐘擺一樣,慢慢偏向「韌性」而犧牲成本與效能。當然這樣會造成生產成本提高,直接的受害人當然是消費者。事實上自疫情後期以來,物價已經全面顯著上漲。各行百業都把疫情期間的損失這筆帳間接算在消費者頭上。

珍奶之亂的後疫情時代

在這眾多的後疫情之亂中,最後還有一個鮮為人知跟台灣有關的小亂已經悄悄上演了兩個月。根據紐約時報的報導 美國的珍珠奶茶在後疫情也出現了空前的短缺。不要說這根在家工作無關,事實上這個小亂多少也是因為在家工作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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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疫情把所有生活上娛樂的管道全部切斷,長期關在家裡的人傾向於找尋一些最廉價的滿足方式,珍奶自然成為最佳的替代方案。自疫情以來,珍奶的銷售在全美國一直是一枝獨秀。每次我出去拿外帶,看到商場裡唯一有人排隊的商店就是手搖杯店。這些商店沒有一家倒閉的。

同樣的即時性物流理論也出現在珍奶的供應鏈。今年初疫情最高峰的時候,美國海關必須分散官員人流,所以人手不足造成碼頭船位爆滿。那些來自台灣載著珍奶的貨櫃全部被迫停錨在碼頭外,經常一等就是十幾天。

記得好幾次在舊金山灣看到駛往奧克蘭港的長榮貨櫃輪,當時除了思鄕之外,並不曉得那跟珍珠奶茶的關係,如果知道的話,雖然已經漲了25%,雖然我平常不喝這些東西,我也倒真想去買一杯來參與這一份後疫情之亂。


在家工作了一年之後,除了油條,我們還學到了些什麼?

依稀記得在遠古時代有一種時間叫做上班時間,另一種時間叫做下班時間。然後一夜之間那個界線消失了,留下的是一堆不知所措。接著,為了生存,我們開始學會油條。


一年以後:毛毯、睡衣、保溫杯

一年過去了,我們也都在電腦螢幕後面躱了一整年。

過去這一年三不五時都會收到公司寄來的溫馨小包裹。上禮拜收到一個特大的包裹,裡面附了一張感人的小卡片,感謝我們長期對公司的貢獻,那文筆好到讓人看了會濕著眼眶繼續努力工作。結果裡面裝的是⋯⋯毛毯、睡衣和保溫杯。這些都是最貼身的需要⋯⋯顯然他們已經知道我們在家裡開線上會議的標準配備了,真是貼身又貼心。只可惜少了一包瓜子或花生,不然就更對味。

這也可以看出過去一年大家都是如何度過的。

矽谷的冬天是需要開暖氣的,在家工作的這一年𥚃,每個家庭最大的額外開銷就是電費。冬天平均一個月可能多花 100 多塊。這筆帳也不知不覺由公司轉嫁到員工身上。附上一條毛毯多少表達了公司在這方面的認知與小小的心意。

長期在家工作各有利弊,我個人認為弊多於利。可是既然我們已經在弊多於利之中被迫存活了一整年,今天不妨回頭溫習一下,在這穿著睡衣捧著保溫杯的一年中,我們是否也學到了什麼。至少我們應該證實這一年並沒有白白孤立。


疫情最高峰的時候,看著休假累計時數快要破表,決定請一天假在家休息。我選了個禮拜四,通常那是最忙的日子。外面所有的文明都關了,大自然也鎖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家,然後什麼都不做。早上起來我堅決不看電腦,只是拿杯咖啡在後院閒坐著曬太陽,慢慢沈入無聊。無聊是一種很重要的生存技巧,甚至還帶一點品味。 但漸漸地我們都喪失了學會無聊的能力,好像一有空不找點事來麻煩自己,就是在浪費生命,所以那天我慢慢喝著咖啡享受著太陽,努力做個無聊的人。


很快地,大家都油條了

然後手機響了,一位跨部門的主管線上找不到人就直接打我手機。這裡是矽谷,人力資源是共產制,沒有所謂的跨部門障礙。休假前各部門主管我都會先通知,他大概忘了今天我休假,更糟的是也許他認為我根本不該休假。總之嘴裡說著不急,他交代了一大堆事然後就掛了。這就好像撥了 911 然後告訴他們沒關係,有空再慢慢過來。

印象中他是第一個變油條的,以前的人類不會這樣。

反正閒也是閒著,我打開電腦,立刻又被吸入那個黑洞。一旦上了線儘管 Slack 和 email 都標明休假,那些嗷嗷待哺的問題仍舊蜂湧而至。記得那天一直做到晚上11點,上床前才又想起是請了假的。回想以前朝九晚五的辦公室時代,偶爾下午翹個班上山騎個車,都有一種沾沾自喜的榮耀。如今淪為請假上班,而且寒窗10 個鐘頭沒人知⋯⋯比起疫情前那種偷來的榮耀,這叫做報應。

第二次我學精了,選了個禮拜五休假,心想被干擾的機率比較低。我約了幾位同事一起去爬山。山上沒有訊號,這樣我可以不必為一時心軟,接了一通「沒事,不急」的電話又糟蹋一天假。大家在山頂坐著閑聊的時候,我才發現只有我是請了假來爬山的。所以⋯⋯我又上了一次當。他們都是在上班時間休了一天沒有記帳的假。

原來為了生存大家都油條了,原來油條是一種國際行為。

一整年過去了,除了油條之外我們還學會了什麼?不多,但是都很微妙也很重要。最重要的是矽谷已經沒有「朝九晚五」這件事。那已經是一種被拋棄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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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律下的自由

原來那個油條叫做「自律下的自由」。

問了一下,大家的休假時數都爆了,請不請根本沒差。如果要看這本帳,過去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到底誰欠誰還很難說。大家都自動認定任何時候想去爬個山,想花個把鐘頭到後院發個呆,或者想花整個下午修俢車,只要跟會議沒有衝突,那純粹只是個人在自由與自律之間的平衡。

百分之百的自由後面跟著就是百分之百的自律。這個制度好或不好,已經沒有我們討論的空間,因為不管你準備好沒有,或願不願意,它已經執行了一年多。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跟上腳步學習接受這種自律,否則就會被淘汰。

記錄那本休假的帳冊已經是上個世紀的產物。每天該做多久或多少,不如衡量完成了哪些目標。矽谷本來就是個在乎結果,而不是在乎多久或多少的地方。可是那個朝九晚五的繁文縟節就像一個百年帝制,沒人敢推翻。但病菌一夜之間帶領著我們造反,改變了朝九晚五的規則,也帶來了新的自律規範。

所以,自由與自律是自疫情以我們每一個人都學會的。

信任下的責任

突然,責任的方向也變了。

不久前我們才開會討論下一季的個人目標。老闆只是居中安排先後順序和資源,在團隊目標框架下配合個人目標⋯⋯記得以前大家都還是左鄰右舍的時候,目標通常是由上而下。現在突然變成由下而上──我很誠實地列出未來三個月打算完成的目標。三個月後只看結果,不問過程,更不問努力的程度。只要結果如期達成,花多少時間不重要,付出多少努力也不重要。這是全新又大膽的思維,並不是大家突然昇華學會了新觀念,而是看不到管不著,就必須採用不同的標準。這也是被生存逼出來的。

過去也許因為時時刻刻都看得到,在管理上總是鬆不下手。做父母的都有這個經驗:孩子在上大學之前,總是什麼都想管; 一旦孩子上大學搬出去之後,什麼都管不到了,就美其言說孩子大了就應該放手。人,總是喜歡管在同一屋子裡看得到的人。這一次我們學習到如何管理不在屋子裡,也看不到的人。

遠端工作以後最微妙的就是老闆不知道你努力的程度,所以他必須學會放手。只有放了手才能有信任,有了信任才能看到真正的責任。最實在的責任是由內而外,由下而上,否則就容易淪為油條和敷衍。遠端工作是敷衍和油條的溫床,如果做主管卻學不會放手,那只有把自己活活累死。所以管理方式必須升級──這是老闆們都該學會的一堂課。

放手與信任是自疫情以來每一個做老闆的都要學會的。

閉門造車下的溝通技巧

閉門造車是疫情帶來最負面的一件事。剛開始關在家的時候,對於那種突來的安靜與自由會有一點興奮、恐懼而甚至不知所措。所以只要稍微懶一點,稍微膽小一點,或稍微怕麻煩一點,我們都很容易找到藉口閉門造車,甚至關了房門,還會有一點沾沾自喜的安逸感。可是時間久了,問題也出現了,一切最終還是要靠自己與外面的世界溝通來解決。

過去在辦公室,協調與溝通只是舉手投足之間就可以完成的,甚至中午在餐廳或下班在酒吧都可能不小心就達成任務。喝酒吃肉的時候不會有敵人,那種溝通毫無負擔。隔著電腦螢幕大家都是陌生人。

在家工作之後,除非你很堅持,溝通這種事不會順便發生。你必須要絕對專業,才能在不過度干擾別人和解決問題之間找到平衡。如果不具備這個技巧,你就會發現有十幾件事都卡在原地。既然現在是只看結果不看過程,世界對你個人所碰到的問題不會去體諒,那些沒有排除的障礙最後都會是算在你頭上的一筆爛帳。

過去這一年,你的價值不只是做了些什麼,而是你如何在關了門的房間裡群策群力,製造出最高的效能。如果你只是個很會做事而不善溝通的人,這一年你會吃盡苦頭。 為了生存我們必須學會協調與溝通。

溝通能力是自疫情以來每一個人都得到的意外收穫。

最後必須談到我們到底是不是一家人那件事。

誰才是一家人?

Netflix 11 年前的那句矽谷的異類名言「我們不是一家人」,竟然在疫情之下得到最大的印證。儘管每一家公司都聲稱我們都是一家人,可是達不到目標的時候,該滾的還是會滾。只有 Netflix 敢戳破這個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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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九晚五的時代,我們平均每天花九到十個小時,跟那些從來不是一家人的人在一起,跟他們每天吃兩頓飯,有時候甚至三頓。但扣除睡眠,我們跟真正家人在一起每天也許只有4小時。就這樣,我們過了5 年、10年、20年⋯⋯從孩子出生,到上小學到上大學,人人都是如此。

那些跟你坐在會議室裡,下了班跟你去喝兩杯的可能下個月就跳槽,也可能明年就搬家; 那些穿著尿布在地上爬的,那隻才被罵過卻猛搖尾巴的,那個嘮叨你又該拖地的,那些網路一慢就罵你都不想想辦法的,那些真以為你什麼都懂的⋯⋯那才叫做家人。

因為疫情,我們真正第一次跟家人朝夕相處度過一整年,我們也才真正認識到什麼叫家人。別被騙了,同事從來就不等於家人。辦公桌左鄰右舍的那些都是假貨,這些才是真的,而且都是你欠了幾十年光陰的。

意外淺嚐「零規則」

寫到這裡,我想到了Netflix CEO 海斯汀去年推出的《零規則》那本書。書我沒有讀,不過看過很多報導,也聽過 podcast 他本人一小時的訪談。自由與自律,責任與信任,我們不是一家人⋯⋯這些不一直都是 Netflix 所堅持的文化?在他們堅持了20年之後,病毒巧妙地把這套理論推銷給全世界,讓我們都必須學會如何在最少的規範下創造最高的效能。

疫情帶給我最大的啟示就是改變的力量──尤其當這種改變是為了求生存。從某些角度來看,這次的疫情讓人類的進化向前跨了一大步。

疫情過後,鐘擺會擺回去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它不會回到原點。一旦嚐過不同的滋味就很難再回頭。我們必須繼續往前走,不能往回看,因為過去很可能是錯的。疫情帶來的不正常,也許就是未來的正常。過去很多規則在將來回到辦公室以後都應該要修改。

因為疫情,我們才有機會重新衡量自己跟那些繁文縟節之間的關係。也因為疫情,我們不知不覺都淺嚐到零規則的力量。也是那股力量讓我們都在疫情之中意外地成長茁壯,讓我們變得更自由卻更有責任感。

回去上班以後,我會懷念那段在零規則下摸索成長的日子,也會懷念在山頂跟我搶辦公桌的那隻牛。


所有圖片來源 : 鱸魚